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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山形的秋天

副歌之后

十月的山形,稻田开始泛黄。

观月初站在田埂上,看着父亲弯腰割稻。父亲的动作很熟练,镰刀划过稻秆,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束束稻子整齐地倒在脚边。

“你站那儿干嘛?”父亲直起腰,擦了擦汗,“过来帮忙。”

观月初看了一会儿父亲手里的镰刀,然后走过去,接过镰刀。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割稻。第一刀下去,割歪了,稻秆没断,反而被他扯了一下。

父亲笑了:“你打网球的手,干这个倒是不太行。”

观月初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爸,我最近在打一种新的网球。”

“什么新的网球?”

“不靠数据打。”观月初说,“凭直觉打。”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问:“打得怎么样?”

“输了一场。”观月初说,“但打出了几球,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落在哪里的。”

父亲没有说话。他弯腰,继续割稻。割了几束,然后直起腰,说:“那几球,落在界内了吗?”

“有些落在界内。”观月初说,“有些飞出界外了。”

父亲点了点头:“那也不错。你以前打球,每一球都在界内,但都在你算好的地方。现在有几球飞出界外,但也有几球,落在你自己都没算到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唱歌也是这样。你唱一首歌,每一句都唱得很稳,但偶尔有一句,你自己也没想到会唱成那样。台下的人反而记住了那一句。”

观月初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指腹沿着刀柄划了一下。

“你打网球,也是一样。”父亲说,“别怕飞出界外。飞出界外,说明你在试新的东西。”

观月初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以前唱歌的时候,有没有一首歌,是你自己也没想到会唱成那样的?”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继续割稻。割了几束,然后直起腰,说:“有。”

“哪首?”

“《津轻海峡冬景色》。”父亲说,“我唱了很多年,每一句都唱得很熟。但有一次,在北海道一个小酒馆,台下只坐了三个人。我唱到副歌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一句‘ごらんあれが竜飛岬北のはずれと’,唱得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父亲说,“就是觉得,那一句,不是我在唱,是歌自己在唱。”

观月初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父亲。

“后来我明白了。”父亲说,“唱歌唱到一定程度,不是你控制歌,是歌控制你。你只是站在那里,让歌自己流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山形的稻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打网球,也是一样。你数据算得再准,也只是你在控制球。但真正好的球,是球自己飞出去的。”

观月初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指腹沿着刀柄划了一下。

“你以前打网球,每一球都在你算好的地方。”父亲说,“但那样的球,只是你打出来的,不是球自己飞出去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最近打的那些球,虽然有些飞出界外,但那些落在界内的,才是你自己也没想到的。”

观月初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看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观月初坐在书房里,又翻开了父亲的账本。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着父亲记录每一次演出的日期、场地、曲目、天气、收入。

他翻到账本边角的那行小字:“今天唱《津轻海峡冬景色》,台下有个孩子哭了。唱完,他妈妈带他来后台,说谢谢。我忽然觉得,唱歌不是为了赚钱。”

他合上账本,把它放回柜子里。然后他拿起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年轻的,带着一点沙哑,唱着一首观月初从来没听过的演歌。

观月初坐在书房里,听着父亲的歌声,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父亲说的“歌自己在唱”,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他关掉录音机,站起来,走出书房。父亲在院子里整理农具,看到他出来,问:“听完了?”

“嗯。”观月初说。

“有什么想问的?”

观月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你唱歌的时候,是你在唱,还是歌自己在唱?”

父亲握着农具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农具,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时候是你在唱,有时候是歌自己在唱。”

“什么时候是歌自己在唱?”

“当你不再想着唱得好不好的时候。”父亲说,“当你只是站在那里,让歌自己流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又说:“你打网球,也是一样。当你不再想着赢不赢的时候,球自己会飞出去。”

观月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镰刀,指腹沿着刀柄划了一下。

那天晚上,观月初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山形的夜空。星星很多,比东京的亮。

他拿出手机,翻到幸村精市的聊天框。上次在圣鲁道夫打完球后,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幸村偶尔会发消息问他“最近练得怎么样”,他偶尔会回“还行”。

他看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幸村君,我父亲说,唱歌唱到一定程度,不是你在唱,是歌自己在唱。我想,打网球也是一样。”

他想了想,又删掉了。他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幸村君,我最近在练一种新的打法。不靠数据,凭直觉打。输了一场,但打出几球,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

他看了看,又删掉了。他觉得自己说得太啰嗦。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幸村君,下次见面,我想打一球给你看。”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决定,下次见到幸村的时候,打一球给他看。

不是数据算好的球,是球自己飞出去的球。

(第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