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高阳公主的最后一夜

赐死的旨意是傍晚到的。

内侍站在月容阁的院门外，宣读圣旨的时候，高阳公主坐在正屋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她没有跪接。内侍念完了，看了她一眼，把圣旨放在门槛上，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那盘葡萄还摆在矮几上，是房遗爱前天送来的。紫红色的，水灵灵的，上面还带着霜。她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牙疼的那种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柔柔的光。她想起辩机寺里那棵槐树。每年春天他都在树底下译经。她坐在殿门口看他。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以前跟他说过，你这双手，不该翻经书。他说，那翻什么。她说，翻我的头发。他就笑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榻边。

她在矮榻上坐下来。面前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辩机的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快磨破了。她把它展开。信上的字迹她看了十年，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月容，贫僧此生有两悔。一悔入空门，未能以白衣之身堂堂正正娶你。二悔入红尘，累你至此。若来世有缘，愿做一对寻常夫妻，贫贱也好，富贵也好，再不做这笼中鸟、网中鱼。”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桌上。右边是一本眉谱。祝馨茹留给她的。里面贴着十几对眉毛。远山眉，柳叶眉，新月眉，秋波眉。每一页旁边都有祝馨茹写的小字。“第壹日：八字眉，崩溃。”“第叁日：新月眉。他昨晚练到二更。”“第伍日：秋波眉。房牡丹画完说好看。”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贴的是远山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给高阳公主画了远山眉。她照镜子的时候嘴角动了。她说辩机喜欢远山眉。”高阳公主摸了摸那行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铜镜。铜镜是她出嫁时从宫里带来的。背面刻着缠枝牡丹，镜面磨得很亮。她把铜镜放在矮几上，又拿出一个瓷盒。是祝馨茹留给她的那盒眉黛粉。白釉青边，里面的粉还剩小半盒。她打开瓷盒，用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铜镜。

她开始画眉。左手扶着铜镜，右手食指沿着眉骨慢慢描。远山眉。细长的，弯弯的。她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一下，看看镜中的自己。左边画完了。她端详了一下。左边比右边重了一点。她拿帕子擦掉一点，重新描。描到一半时，她停住了。她想起祝馨茹第一次给她画眉的样子。祝馨茹的手指落在她眉骨上，凉凉的，稳稳的。她说，“公主，远山眉要细长，眉尾微微上挑。辩机法师喜欢的那种，对吧？”她说，“他喜欢细长的。他说远山眉看着干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四十多岁了。眼角有纹路，嘴角有纹路。眉还是那个眉。远山眉。细长的，弯弯的。她画完了右边。放下眉黛粉，把铜镜举起来。两边眉毛对称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铜镜，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一件绯色锦袍。那是她嫁进房家那天穿的。她把它取出来，抖了抖。绯色的锦，绣着暗纹的牡丹。她换上。系好腰带，理平衣襟。然后她坐回榻上，把那块帕子拿过来。是祝馨茹还给她的那块。帕子上绣着牡丹，旁边银线绣了一个“幻”字。她摸了摸那个幻字。然后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

她坐在榻上，看着窗外。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枝丫丫的。她坐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

“辩机。本宫今天画了远山眉。画得不好。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你将就着看。”她顿了顿。“祝馨茹走了。她替本宫活了一次。本宫替她看牡丹。幻娘开了。淡粉色的。比去年大了一圈。房遗直还在种牡丹。他等了她一辈子。本宫也等了你一辈子。你比房遗直狠心。你连句话都没给本宫留。就留了那封信。信上写来世做夫妻。来世在哪？本宫找不到。”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帕子。帕子上的牡丹已经磨得起了毛，银线的幻字也褪了色。她攥了攥。“本宫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颜色。绯色。你以前说本宫穿绯色好看。本宫穿给你看最后一次。你看到了吗？”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晃了晃。她抬起头，看着那晃动的影子。“你看到了。你一直看得到。”

她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把那封信拿起来，叠好，塞进帕子里。然后她把帕子包着信，放在心口的位置。她坐回榻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上。铜镜放在面前的矮几上。镜中的女人，穿着绯色锦袍，画着远山眉，端端正正地坐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

“辩机。本宫来找你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