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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房遗直的日记

我在大唐谈了一场恋爱

贞观十七年,三月十八。

她走后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枕头底下那枚玉佩硌着我的脸。我攥着它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幻园里的牡丹开了。姚黄先开的,金黄色的,一朵一朵立在枝头。我数了数,二十三朵。她走那天开了一朵,今天多了二十二朵。我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水瓢浇水。一株一株,浇得很慢。浇到那株姚黄时,水瓢停了一下。花瓣上有一颗露珠,圆圆的,亮亮的。我碰了碰花瓣,露珠滚下来,落在土里。我继续浇。

午时,我出了房府。走的是平时去清平坊的那条路。穿过东市,拐进清平坊的巷子。铺面的门板关着,黄铜锁挂在门上。门口那把椅子还在,矮几还在。那盆姚黄还在,开得正盛。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带了茶,用矮几上的茶壶泡了一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巷子对面的裱画铺。老翁开了窗,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茶壶里的水倒掉,茶壶放回原处。走到石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椅子空着。我转身走了。

一天一趟。三眼。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七。

今天又去了东郊。牡丹地里的花都谢了。金黄色的,紫红色的,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混在泥土里。叶子还绿着,密密匝匝的。垄沟边那棵野牡丹也谢了,淡粉色的花瓣卷了边,垂着头。我蹲下来,把几片落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干了,薄薄的,像纸。我站起来,走到坡顶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干上那两道刻印还在。一道旧的,一道新的。我伸手摸了摸。然后我捡起那根枯枝,在旧印子旁边又刻了一道。第三道。刻完之后,我把枯枝插回树根旁的土里。我站在树底下,看着坡下的牡丹地。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下坡,穿过牡丹地,从庄子后门出去。沿着官道往回走。太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官道上,长长的。

贞观十八年,二月十九。

高阳公主来了。她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襦裙,坐在廊下那把椅子上。她看了看书案上三块木板。目光在第三块上停了停。“李恪的?”她问。我说是。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本宫去东郊了。那片牡丹地里,姚黄开了二十三株,魏紫开了十九株。赵粉和豆绿也开了几株。垄沟边那棵野牡丹也开了。本宫给它起了名,叫幻娘。”我听着,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整了整襦裙。“本宫该走了。”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房遗直。你老了很多。”我没有接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贞观十九年,三月十七。

她走后的第二年。今天是她消失的日子。我去了东郊。那天天气很好,牡丹都开了。姚黄开了三十一朵,魏紫开了二十七朵。幻娘也开了,淡粉色的,比去年大了一圈。我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我在树干上刻了第四道印子。然后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坡下的牡丹地。我想起她第一次来这片地的样子。她蹲在垄沟边,用手拨开叶子看花苞。她说“都打苞了”。她说“再过几天应该开了”。她说“你以后每年都来。刻一道印子。刻到刻不动了为止”。我坐了很久。天黑了才走。回到幻园,我坐在廊下,看着那片牡丹。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花瓣上,安安静静的。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翻开账册。在最后一页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二年。第三十一道印子。阿茹,我还在。”

贞观二十年,六月。

今天有人来提亲。是东市一个布商的女儿。媒人坐在廊下,说了半个时辰。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不娶。”媒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廊下,看着那片牡丹。三十株已经长成了很大一片。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水瓢浇水。一株一株,浇得很慢。

贞观二十二年,正月。

我开始写手札了。第一卷。我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五星连珠的星象记录都整理出来。从贞观十五年到贞观三十四年,一共十九次。每一次都标注了日期、方位、持续时辰。我把这些记录和她脖子上那枚玉佩发光的日子做了比对。找到了一条规律:每次五星连珠出现,玉佩都会发烫,但只有连成一线的时候才会真正发反应。我还发现,玉佩的温度变化和天象有直接关系。五星连珠轨迹越接近重合,玉面温度越高。完全重合那天,玉佩会发出红光。我写得很慢,一夜只写几页。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了,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我想她那边看到的月亮,是不是也是圆的。

永徽元年,三月。

遗爱走了。高阳公主被赐自尽,他守了三十年墓,然后走了。我把他葬在公主旁边。两口坟并排着,中间隔了三步。坟前立了一块碑。碑旁种了一棵槐树苗。和幻园那棵一样。那天晚上我去了西院。坐在他守了三十年的那个院子里。矮几上还放着一碟干了的葡萄。我坐在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对着空椅子倒了一杯酒。我说:“遗爱。你守了她三十年。剩下的三十年,哥替你守。”我坐了很久。月亮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我站起来,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两把椅子并排放着。一把坐过人,一把空着。

显庆三年,三月十七。

第十七年。今天去了东郊。牡丹开得比往年都好。姚黄开了四十多朵,魏紫开了三十多朵。幻娘开了一大丛。我在老槐树底下坐了整整一天。树干上的刻印已经有十七道了。从下往上排着。我摸了摸最上面那道。树皮已经长平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坡下的牡丹地。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每年都来。刻一道印子。刻到刻不动了为止。”我还在刻。我还能刻。我就来。

龙朔元年,腊月。

手札写到第五卷了。我把所有推算结果整理成了一张完整的星图。图上标注了五星连珠的轨迹、玉佩发光的方位、以及最佳启动时辰。我在图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启动之法:于五星连珠之夜,持玉佩立于阿茹消失之处。玉佩向天,待五星重合之时,意念集中于‘归处’。一息之后,光起。光灭时,人已在彼端。”我写完之后,又推算了未来五十年的五星连珠。最近的一次在贞观三十四年三月十七。距离我还有十年。十年。我还能等。

麟德元年,三月十七。

第二十三年。今天去了东郊。牡丹都开了。我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整天。树上刻印已经有二十多道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坡下的牡丹地。我想起她蹲在垄沟边的样子。想起她用手拍土的样子。想起她说“这片地有名字了吗”。我坐了很久。天黑了才走。回到幻园,我坐在廊下,看着那片牡丹。月亮升起来了。我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把手札翻开。在第五卷最后一页上,我又添了一行字:“第二十三年。阿茹,我还在等。快找到方法了。”

总章元年,三月。

我六十三岁了。手札写完了。五卷。我把幻园的牡丹托付给了庄子上的仆人。把西院公主和遗爱的墓托付给了族中一个可靠的后辈。把清平坊的铺面退租还给了周掌柜。把那块绣了牡丹和幻字的帕子、李恪的白玉簪仿制品、以及三块木板都收进了一个木盒里。木盒上刻着“幻”字。我打算把这些东西一起带过去。如果我能穿越成功,这些东西就能和她重逢。如果我失败了,这些东西就随我一起埋了。千年之后,总有人会找到它们。就像她在博物馆里找到那枚玉佩一样。我把五卷手札摆在书案上,从第一卷翻到第五卷。纸页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淡了些。但字还在。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余已得法。寻之。千年之后,当可相见。”我放下笔。把手札合上,和其他东西一起放进木盒里。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幻园的牡丹开得正好。姚黄开了三十七朵,魏紫开了三十一朵。幻娘开了十一朵。我蹲下来,摸了摸幻娘的花瓣。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底下。槐树已经很大了。树根旁埋着那面铜镜的地方,泥土已经平了。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春天的天很蓝。我看了很久。

贞观三十四年,三月十七。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穿好衣裳。靛蓝色的袍子,竹簪束发。袍子已经很旧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我还是穿了这件。她给他画眉那天,穿的就是这件。我系好腰带,走到书案前。木盒已经包好了,青布裹着,系着麻绳。我把木盒抱在怀里,又拿起桌上的账册和眉谱。两本册子被我翻得起了毛边,封皮都磨亮了。我把它们和木盒放在一起。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天蒙蒙亮。幻园的牡丹在晨雾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我蹲下来,摸了摸幻娘的花瓣。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水瓢,最后一次给牡丹浇水。一株一株,浇得很慢。浇完最后一株,我把水瓢放回原处。然后我走出幻园。穿过夹道,绕过游廊,走过前院。房府里很安静。我走出侧门,站在石阶上。长安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我的靛蓝色袍子上。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市的方向走。路上经过清平坊。我拐进巷子,走到铺面门口。门板关着,黄铜锁挂在门上。门口那把椅子还在。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石牌坊下,回头看了一眼。椅子空着。我转身走了。出了清平坊,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拐进小路,到了庄子。我穿过那片空地。牡丹地里的花都开了。我走上坡顶。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十八道印子。我摸出刻刀,在旧印子旁边又刻了一道。第十九道。然后我在树底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把木盒放在膝盖上,账册和眉谱放在旁边。我看着坡下的牡丹地。看了一整天。天暗下来之后,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把木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面前的草地上。帕子,簪子,木板,残玉。还有我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我把它放在手心里,抬头看天。天上有很多星星。我找到了五星。它们在夜空中排成一条线。正在慢慢靠近。我攥着玉佩,等着。月亮移到了中天。五星越来越近。我把玉佩举起来。玉面朝上,对着五星。玉佩越来越烫,越来越亮。青白色的玉面开始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光。红光越来越浓,把我的手照亮了。我的手指被红光映得透明。五星越来越近。就在它们重合的那一瞬间——光。铺天盖地的光。我闭上眼睛。我感觉到自己在光里变得越来越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已经开始透明了。我笑了笑。然后我轻声说了一句话。

“阿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