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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高阳

我在大唐谈了一场恋爱

祝馨茹的铺子连着三天没开门。

西市的老主顾们在门口转悠,问隔壁茶楼老板:“幻娘子呢?不干了?”茶楼老板挠头:“不知道啊,三天没见人了。”赵三来过一趟,站在铺面门口看了看,没吭声,走了。

祝馨茹在里间的床上躺了三天。木梳放在枕边,靛蓝绸子叠在柜子里,地图压在枕头底下。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那把木梳。梳背上卢氏的掌纹已经被她摸得发亮了。

她在想一件很麻烦的事。她可能喜欢上房遗直了。这不对。她是要回去的人。虽然不知道怎么回去,但五星连珠、玉佩、博物馆,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来自千年之后,她终究要回到千年之后。她不能在这里扎根。不能在这里恋爱。不能在这里把自己交给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人。

可她把地图压在枕头底下。每天都在想他。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做生意。她告诉自己:今天只表演,不想别的。但她一开门,就看到门口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一包茶叶,一盒点心,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天未开门,怕你病了。茶叶是清心的君山银针,点心是东市老张家的桂花糕。若开门了,让人给我递个信。若没开门,明天我再来。——房遗直。”

祝馨茹蹲在门口,手里捏着纸条。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篮子提进去,烧水泡茶,吃了一块桂花糕。桂花糕很甜,甜到她眼眶发酸。

她让人给房府递了个口信。就两个字:“开门了。”

口信递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刘管事来了。不是来找房遗直的,是来找她的。刘管事站在铺面门口,面色有些复杂,递上一张帖子:“幻娘子,高阳公主点名要你去府上表演。明日巳时,马车来接。”

祝馨茹接过帖子。帖子上印着高阳公主的徽记,烫金小楷,纸张比房府那帖子讲究了不知道多少倍。她盯着帖子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高阳公主。房遗爱的妻子。房遗直的弟媳。那个在史书上留下“辩机案”的女人。那个,将要把她赐给房遗直的女人。

“公主怎么知道我?”

刘管事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公主府的人只说是公主的意思。明日巳时,马车来接。”

刘管事走了。祝馨茹站在铺面门口,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西市的人来人往,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但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重了。

第二天巳时,马车准时到了。还是青帷马车,但车帘上绣着高阳公主的徽记。祝馨茹换上了她最干净的那身衣裳,头发梳好,揣着那张帖子上了车。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高阳公主不是房玄龄的夫人卢氏。卢氏再端肃,也是按规矩办事的人。而高阳公主,史书上说她骄纵、任性、敢爱敢恨。一个敢和和尚私通的公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马车穿过长安城,停在房府门前。

祝馨茹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以为会去一座独立的公主府,没想到马车停在了房府门口。她抬头看那两尊石狮子和黑漆大门上的匾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房府。高阳公主住在房府。她嫁给了房遗爱,所以住在房府。和卢氏住在一个屋檐下,和房遗直住在一个屋檐下。

祝馨茹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去。这次走的路和上次不同。丫鬟领着她绕过前院,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走过两条游廊,越走越深,越走越偏。最后停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匾,上书“月容阁”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写。

丫鬟推开门。祝馨茹走进去。这个院子比房遗直那个偏院大了不少,但布置得极简。院中无花无草,只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方石桌,两把石凳。干净到近乎荒凉。

正屋的门开着。祝馨茹走到门口,看到了高阳公主。她坐在屋内一张矮榻上,穿着一身绯色锦袍,头上梳着极高的发髻,插满了珠翠。她长得很美。眉眼精致,皮肤极白。但她整个人没有一丝热气。像一尊被精心打扮过的塑像,美则美矣,但没了魂。

她斜靠在榻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拨弄着面前的琉璃珠子。珠子在她指间滚来滚去,发出细细的声响。祝馨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公主殿下,幻娘子到了。”

高阳公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祝馨茹。

那一瞬间,祝馨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高阳公主的目光很淡,淡到近乎无神。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祝馨茹却觉得胸口被什么攥住了。她见过很多种眼神。现代人的,唐朝人的。地痞的,贵妇的,房玄龄的,卢氏的,房遗直的。但没有哪一种像高阳公主此刻的眼神,那种“我看过最深的深渊,所以什么都不会再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慌。

“你就是幻娘子?”高阳公主开口。声音很好听,但像隔了一层纱。

“是。”

“听说你把房玄龄的夫人逗笑了。”

“臣妾不敢。是夫人赏脸。”

高阳公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她拨弄着琉璃珠子:“本宫也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祝馨茹深吸一口气。她拿出准备好的道具,在屋内中央站定。她开始表演。她先变了一个简单的戏法,三枚铜钱在手中翻飞,从左手到右手,从右手到袖口,从袖口到高阳公主面前的琉璃珠子旁边。她从高阳公主的琉璃珠子中间摸出了那三枚铜钱,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高阳公主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祝馨茹拿出空木盒,打开给她看,合上,敲三下,再打开。一朵牡丹。和上次在房府变的那朵一样。层层叠叠的花瓣,金黄的花蕊,带着露水。

高阳公主看着那朵牡丹,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她的嘴角僵住了。她的手指停在琉璃珠子上。她盯着那朵牡丹,看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祝馨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端着木盒,等着。然后她看到了——高阳公主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落下来。她的眼睛里干干的,红着,但一滴泪也没有。

“牡丹。”高阳公主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喜欢牡丹。”

祝馨茹心里一沉。他。辩机。史书上说辩机是个和尚,玄奘的弟子。但史书上没写,他喜欢牡丹。这个细节,只属于高阳公主。

“公主——”祝馨茹想说什么。

“别说话。”高阳公主打断她。她又看了那朵牡丹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把花从盒子里拿出来。她低头闻了闻。动作很轻。然后她把牡丹放在矮几上,恢复了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还行。”她说,“你可以下去了。”

祝馨茹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她走到门口时,高阳公主又开口了:“幻娘子。”

祝馨茹停住。

“你刚才从本宫的珠子中间摸出铜钱的时候,本宫在想一件事。”

祝馨茹转过身。高阳公主看着她,目光依旧很淡,但多了一丝探究。“你在变戏法的时候,手一直在动。可你的眼睛没有动。你的眼睛一直在看别人的手。你在看别人信不信。本宫没见过这样的戏法师。”

祝馨茹没有说话。

高阳公主继续说:“你好像很在意别人信不信你。”

“是。幻术就是让人相信假的。”

“那你信你自己吗?”

祝馨茹愣了一下。高阳公主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你下去吧。”

祝馨茹出了月容阁。她沿着游廊往外走。走到一半,她停住了。她回头看。月容阁的院门敞着,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她看到院中石桌上,那朵牡丹被放在了那里。孤零零的一朵花,摆在空荡荡的石桌上,树影落在花瓣上,一明一暗。祝馨茹站在游廊里,突然觉得心口酸得厉害。她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她迎面碰上了卢氏。卢氏站在廊下,正看着月容阁的方向。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捻着。见祝馨茹出来,卢氏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祝馨茹读不懂。

“幻娘子。”卢氏开口,“公主叫你来的?”

“是。”

卢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很少叫人去月容阁。”

祝馨茹不知道该接什么。卢氏也没有等她接话,转身走了。佛珠在她手中一颗一颗地转,声音很轻。

祝馨茹出了房府大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她靠着车壁,闭着眼。她想起高阳公主插花时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自己上坟。她想起月容阁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一棵树,一方石桌,两把石凳。那么大的院子,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堆拨不完的琉璃珠子。史书上说高阳公主骄纵任性,因与辩机私通被太宗厌弃,后又因谋反被赐死。史书上说了很多。但史书上没有说,她也会把一朵牡丹摆在空荡荡的石桌上,然后看很久。

马车驶过长安的街道。祝馨茹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把木梳。她攥着梳子,想着高阳公主那句“你信你自己吗”。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她只知道,她得活下去。在这个一千三百年前的世界上,在所有人都身不由己的命运里,她要活下去。

马车停了。铺面到了。她下车,推开门。铺面里黑着,没有人。她正准备往里间走,突然发现长凳上坐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那个人站起来。是房遗直。

“你怎么在这儿?”祝馨茹问。

“我听说公主召你入府,不放心。来等你。”他走过来,看着她。借着门口的光,他看见她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他皱眉:“她为难你了?”

“没有。”祝馨茹摇头,走进来,关上门。铺面里彻底暗了。黑暗中,她听到房遗直的声音,很近:“阿茹。”

“嗯。”

“你的手在抖。”

“我冷。”

黑暗中,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腕。房遗直的手指按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脉很急。你在害怕。”

祝馨茹想说“我没怕”。但黑暗里,房遗直的手那么暖,暖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站不住了。她蹲下来,蹲在铺面的地上,抱着膝盖。房遗直也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抱她,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茹。”

“嗯。”

“我在这儿。”

祝馨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的声音有点哑。她没有哭。她只是在黑暗里蹲着,头顶上有一只温热的手,按着她。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过了很久,她开口:“房牡丹。”

“嗯。”

“你弟媳住在你家里。”

房遗直的手停了一下。“嗯。”

“她住在月容阁。院子很大,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树,一方石桌,两把石凳。”

房遗直没有说话。

“她问我信不信我自己。”

“你怎么答?”

“我没答。”

房遗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从她头顶移开,落在她肩上。“阿茹,你信你自己吗?”

祝馨茹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房遗直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就在她面前,很近。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信你。”

房遗直的手紧了紧。

那天晚上房遗直陪她在铺面里坐了很久。他们并排坐在长凳上,中间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过去。但祝馨茹觉得,那半拳的距离,比什么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