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楼在东市和西市之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雅致。二层小楼,青瓦飞檐,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祝馨茹到的时候,槐树下已经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她站在茶楼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粗布的,但洗得仔细,压得平整。头发梳得整齐,用那根木簪束着。她摸了摸发簪,犹豫了一下,把李恪送的那支白玉簪的事先放一边。那是以后的事,今天不戴。
她推门进去。茶楼里很安静,只有一桌客人坐在窗边低声说着话。伙计迎上来,她还没开口,伙计就笑了:“是幻娘子吧?楼上请。房公子等了一会儿了。”
祝馨茹跟着伙计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到了二楼,伙计推开一间雅间的门。房遗直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壶嘴冒着热气。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还是竹簪束发,但整个人比前两次看着松弛了些。见祝馨茹进来,他站起来,微微颔首:“幻娘子。”
“房公子。”祝馨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边摆了一盆兰草。窗外是老槐树的枝叶,阳光透过叶子洒进来,碎碎的金斑落在桌面上。
房遗直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汤清亮,颜色浅黄,一股清幽的香气浮上来。“这是今年的新茶,君山银针。你尝尝。”
祝馨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不太懂茶,只觉得好喝,比她这些天喝的井水好喝一万倍。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发现房遗直在看她。他看她的方式很安静,不冒犯,像是在看一幅画。但祝馨茹还是被他看得耳朵发热。
“你约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吧?”
房遗直放下茶壶。“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他开口了:“昨天我说,母亲很久没有笑了。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
祝馨茹看着他。
“我很久没有笑过了。”
祝馨茹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房遗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点上,没有看她。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映着,线条干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很浅的影。
“你那天在花厅变戏法,我站在回廊里看了很久。你变第一朵花的时候,我笑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他顿了顿,“后来你走了,我站在回廊尽头。你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回头。”
祝馨茹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在那一瞬间,她只是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很重,很暖。她没办法不回头。
“后来我想通了。”房遗直抬起头,看着她,“你回头,是因为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她心上,“你站在回廊那头,我站在这头。中间只有十几步。可我觉得那十几步很远。远到我走不过去。”
祝馨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茶汤。茶汤表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她想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把气氛变轻松。但她说不出口。因为他说得对。那十几步,确实很远。
“房公子。”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是公主赐给你的。你是房家的长子。我是西市卖艺的。”
“我知道。”
“那你——”
“阿茹。”
祝馨茹愣住了。她猛地抬头看他。房遗直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已经叫过很多次了。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盯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紧张,像是怕她生气,又像是怕她不生气。
“我可以叫你阿茹吗?”他问。
祝馨茹张了张嘴。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茶楼都能听见。她盯着房遗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穿越到唐朝快一个月了,一直在努力活下去。她以为活下去就够了,能吃饱,能睡好,能有铺面,能赚钱。她从来没有想过,活着之外的东西。
可房遗直在问她——可不可以叫她阿茹。这两个字落下来,把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墙砸了一道缝。
“你叫都叫了,还问。”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房遗直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舒展的笑。比前两次都好看。他伸手把茶壶提起来,又给她添了茶。他的手很稳。
“阿茹。”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自然了些。
“嗯。”
“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祝馨茹拿起来,展开。是一张地图。画的是长安城,标注了东市、西市、皇城、各个坊的位置。地图的边角处,有一行小字:“幻娘子铺面所在。”
他用朱砂在“幻娘子”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什么意思?”祝馨茹问。
“意思是,我记住了你的位置。”房遗直看着她,“东市清心茶楼,西市十字街东南角。你住在铺面后面的里间。铺面朝南,下午有西晒。里间潮,料子要挂起来。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冬天叶子落了会透风。”
祝馨茹盯着那张地图,一时说不出话。
“你——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画了一夜。”房遗直的语气很平常,“我怕记错。先画了西市,又画了东市。把你铺面周围的地形都标清楚了。以后你若要搬家,记得告诉我。我好改地图。”
祝馨茹把地图折好,攥在手心里。她垂着头,不让房遗直看见自己的脸。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因为他突然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声音,很轻:“阿茹,你别哭。”
“我没哭。”她闷声说。
“你在抖。”
“我冷。”
房遗直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茶壶里的茶又添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祝馨茹低头看,是一把木梳。普通的黄杨木梳,但梳背磨得很光滑,梳齿细细密密。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这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用的。她让我带给你。”房遗直说,“她说你昨天表演的时候头发散了,也没有梳子。她说女孩子家,身边该有一把好梳子。”
祝馨茹拿起那把木梳。梳背上有卢氏手掌磨出来的温润光泽。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落在梳子上。她赶紧伸手抹掉。但眼泪不听话,又来了第二滴。
“房牡丹。”她脱口而出。
房遗直愣了一下。祝馨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三个字了。她本来只是在心里这么叫他。房牡丹。好看,娇贵,被关在院子里。
“什么?”房遗直问。
祝馨茹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看着他,认真地说:“房牡丹。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你姓房,长得跟朵牡丹似的,好看是好看,但娇贵。得有人好好养着。”
房遗直盯着她。他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无奈,最后嘴角弯了。他摇了摇头,笑了一声:“阿茹,你这个女子——”
“我这个女子怎么了?”
“我这个女子,胆子比天还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宠溺的无奈,好像她已经是他的人了一样。
那天他们在茶楼坐了一个多时辰。聊了很多话。她讲西市遇到的有趣的人,他讲小时候在长安城里的调皮事。她发现房遗直其实很会讲故事,只是平时不怎么开口。她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一下。她讲到开心处拍桌子,他也不拦她,只是把茶杯挪开一点,怕她拍翻了。
离开的时候,房遗直送她到茶楼门口。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祝馨茹站在树下,回头看他。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房牡丹。”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房遗直站在茶楼门槛里面,看着她。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清楚:“因为你是阿茹。”
祝馨茹握着那把木梳,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走进西市的热闹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她低头看手里的木梳,梳背上有卢氏的掌纹,梳齿间有淡淡的茶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一千三百年前的世界上,有人在记挂她。有一个叫房遗直的人,画了一整夜的地图,只为了记住她在哪里。
她把木梳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天晚上回到铺面,她把靛蓝绸子从竹竿上取下来,对折,再对折,叠好。然后把木梳放在上面,放在枕边。她躺下来,看着那匹绸子和那把梳子。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房遗直今天叫了她七次“阿茹”。她数了。
她又想起一件事。她今天叫了他一次“房牡丹”,在茶楼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茶香。不知道是茶叶的味道,还是她头发上沾的。她闭上眼睛。
长安的夜很静。1
看得好爽,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