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过去,祝馨茹在西市站稳了脚跟。
她在十字街东南角租了一间小铺面,原先是个卖胭脂的,老板要回乡,急着出手。铺面不大,临街的一面是一排木板,白天卸下来就是敞开的档口,晚上装回去就是一间密闭的小屋。后面还有一间里间,刚好够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祝馨茹花了两百枚铜钱盘下来,又花了几十枚添置了些必要的家当。她在门口挂了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幻娘子”。字是房府隔壁一个私塾先生写的,她送了那人两张戏法票,那人乐呵呵地写了。
布幡一挂,生意比摆摊时好了不止一倍。有了固定的地方,看客可以坐下来慢慢看,不用挤在人群里。祝馨茹在铺面里摆了几条长凳,前面留出一块空地当舞台。她每天下午表演两场,每场半个时辰,中间休息一刻钟。赏钱随意,从不强求。但看客们掏钱掏得比摆摊时更痛快——有了场子,戏法看着也更高级了。
赵三来过一次。他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翘着二郎腿看了一场。看完之后他没说话,站起来,扔了两枚铜钱在赏钱盘里,走了。祝馨茹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到了第十一天,铺子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是青帷的,车身简朴,但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马。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暗青色的窄袖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她的目光扫过幻娘子的布幡,又扫过铺面里正在表演的祝馨茹,微微皱眉。
祝馨茹正在变仙人栽豆,五颗黄豆在她指尖翻飞。她看到了门口的人,但没有停。她把最后一颗豆子落进碗里,冲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走向门口。
“这位夫人,看戏法?”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移到她身后的铺面。眼神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就是幻娘子?”
“是。”
“我是房府的管事娘子,姓刘。”妇人递过来一张帖子,纸质讲究,上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三日后,我家夫人设宴,请几家女眷来聚。夫人听说西市有个幻娘子,戏法变得好,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到府上表演一场。”
祝馨茹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房府”两个字。她心里咯噔一下。房府。房玄龄的府邸。她穿越过来第一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房玄龄是当朝宰相,贞观名臣。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房府”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
她没有多想。“好,我去。”
刘管事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这是定钱。表演好了,另有重赏。”
祝馨茹接过铜钱,数了数,差不多一百枚。她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刘管事没有多留,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她又看了祝馨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马车走了。祝馨茹站在铺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帖子。她的心口还在闷。她不知道这闷劲是从哪来的。
三天后,祝馨茹换了身干净衣裳。她只有两身衣裳,都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她挑了那身相对齐整的,头发也仔细梳了,用一根木簪束好。她没有首饰,没有脂粉,但这已经是她最好的样子了。
房府在长安城东,离皇城不远。祝馨茹按照帖子上的路线走,拐过三条街,远远就看见了一座朱门大户。门前两尊石狮子,高高的台阶,黑漆大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房府”二字。门前站着四个守卫,腰杆笔直。
祝馨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把帖子递给守卫。守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一个青衣小厮引着她往里走。祝馨茹跟在小厮身后,穿过前院,过了一道垂花门,又穿过一道游廊。
房府很大。比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园林都大。亭台楼阁,曲径回廊,一步一景。廊下挂着鸟笼,池里养着锦鲤,院中种着各色花木。祝馨茹看得眼花缭乱,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小厮把她领到一处偏厅,让她等着。偏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两个乐师,一个说书先生,还有一个弹琵琶的女子。都是来表演的。祝馨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抱着自己的包袱。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丫鬟来叫:“幻娘子,夫人请您过去。”
祝馨茹跟着丫鬟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处宽敞的花厅。花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位女眷,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上首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肃,眼神精明,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珍珠冠。她应该就是房玄龄的夫人卢氏。
祝馨茹上前行礼。卢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开始吧。”
祝馨茹站在花厅中央,深吸一口气。她今天准备的是一套组合戏法,从最简单的石子猜数开始,到仙人栽豆、九连环,最后压轴的是她的拿手好戏——空盒变花。
她表演得很稳。石子戏法逗得几位年轻女眷掩嘴轻笑,仙人栽豆让她们瞪大了眼睛,九连环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叹。到了最后压轴,她拿出一个空木盒,打开给众人看,空空如也。然后她合上盒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夫人,各位娘子,想看什么花?”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妇人笑道:“牡丹。这个时节,牡丹可不好找。”
祝馨茹微笑。她再次打开盒子——一朵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金黄的花蕊,还带着露水。满堂寂静。然后是一阵掌声。
卢氏也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错。戏法变到这个份上,算是到家了。”
祝馨茹正要谢恩,花厅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游廊那头走来,步伐不急不缓。花厅里的女眷们纷纷转头看去。
“母亲。”一个温润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前院有些事要回——”
声音停住了。祝馨茹站在花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个牡丹花盒,转过头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青色布带,头上没有冠,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发。面容清俊,眉目温和。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祝馨茹身上,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祝馨茹也看着他。心口那阵闷劲又来了,比之前在铺面门口时更猛烈。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喘不上气。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但她的眼眶发酸,酸得厉害。
卢氏开口了:“遗直,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幻娘子,西市来的,戏法变得极好。”
房遗直。祝馨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木盒晃了一下。牡丹花从盒中滑出来,落在地上,花瓣散了几片。
房遗直。房遗直。她在博物馆的说明牌上看到过这三个字。在她看了三天的那枚玉佩旁边。唐·房遗直墓出土。
“幻娘子。”房遗直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很深,“花掉了。”
祝馨茹低头看地上的牡丹。她蹲下来,把花捡起来,花瓣已经缺了两片。她抬起头,看向房遗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没事。花瓣掉了,也是牡丹。”
房遗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中残缺的牡丹,又移回她的脸。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向卢氏:“母亲,前院的事不急。儿子等宴席散了再说。”
卢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祝馨茹一眼,若有所思。“也好。你坐下来听听戏法。”
房遗直在花厅角落坐下。他没有看别人,视线穿过满堂珠翠,落在那个捧着牡丹花的年轻女子身上。
祝馨茹继续表演。她又变了一个戏法,手法依然干净利落,脸上带着笑。但她的手在抖。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她只知道,房遗直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看她。他的目光像一盏温热的灯,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发烫。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眼泪就会掉下来。
表演结束。卢氏赏了她二十两银子,另加两匹绸缎。刘管事领着她从前院出去。经过一道回廊时,祝馨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
房遗直站在回廊尽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她。他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穿过回廊,落在她耳朵里:
“幻娘子,你的戏法很好。我母亲很久没有笑过了。”
祝馨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别的什么。但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刘管事走了。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房府。
走出房府大门的时候,她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里面,回廊深处,那个青灰色的身影还站在原地。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祝馨茹把二十两银子揣在怀里,转身走进长安的黄昏。心口那阵闷劲还没散。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巧合。只是巧合。房遗直。那枚玉佩。都是巧合。
但她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