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明走后的第一个时辰,宋昭校完了三页抄本。
第二个时辰,她将第四卷的篇目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三个时辰,她发现自己已经把同一行字看了七遍,每个字的笔画都熟悉得能默写出来。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午后的日光很亮,大内里的回廊上人来人往。她看了一会儿,回到案前坐下。案角的纸蝶安安静静地停着,翅膀收拢。她伸手碰了碰它的翅膀,纸蝶轻轻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不是晴明那只。是他方才留给她的那只。他说“别跟来”。她没有跟。但她坐不住。
她站起来,将案上的文书收好,走出东配殿。她往大学寮走。大江朝纲在藏书阁里,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宋昭在案前坐下,翻开第五卷的篇目。老人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将手边的一只木匣推给她。
“第五卷的抄本找到了。从太宰府那边送来的,菅原公流放期间写的诗文。有一半是残篇,需要补校。”
宋昭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页,有些边角已经碎了,字迹模糊。她逐页翻看,将残篇按照内容分类,在案上排成几列。大江朝纲坐在对面,偶尔凑过来看一眼她的分类,微微点头。两人沉默着工作了整个下午。暮色降临时,大江朝纲收好笔,站起来活动筋骨。
“今日就到这儿。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
宋昭点头。她将案上的残篇收入木匣,抱着匣子走出大学寮。暮色中的大内里很安静,回廊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她往阴阳寮方向走。东配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晴明还没有回来。她站在门口,攥了攥怀中的木匣。然后转身往贺茂府走。
回到屋里,她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中,将那只旧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掌心。布袋上的樱花纹虽然磨没了,但布面软而暖。她将布袋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钝的。窗外有更夫的梆子声。她躺下来,将布袋放在枕边。那只纸蝶从袖中钻出来,落在布袋上,翅膀微微发光。她闭上眼。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戾桥上,桥下的积水映着月光。一个短发女子站在桥头,穿着冲锋衣和牛仔裤,背对着她。那个女子转过头来,面容模糊,但眼睛里有极淡的金色光。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也回不去吗?”
宋昭想回答,但嗓子发不出声。那个女子朝她笑了笑,转身往北面走去。桥下的积水忽然涨起来,淹没了桥面,淹没了那个女子的背影,淹没了月光。
她惊醒。天还没亮。枕边的纸蝶还在,翅膀安静地收拢着。她坐起来,将布袋系回腰间。窗外有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她起身穿衣,推开门。廊下的石灯笼还亮着,晨雾从庭院里漫出来。她穿过庭院往门口走。经过书斋时,门开了。保宪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卷文书,面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晴明昨晚没回来。”
宋昭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去阴阳寮看了。东配殿没人。马厩里他的马也不在。”保宪将文书递给她,是实赖的条子,说鞍马山北面有人看到一个短发女子往葛叶庄方向去了。宋昭攥着条子。另一个穿越者真的去了葛叶庄。
“我去。”她说。
保宪看着她。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说“我去”。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我调人。半个时辰后宫门口碰头。”
宋昭转身往屋里走。她将那只旧布袋系紧,从书箱中取出厚纸和麻绳。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只纸蝶。纸蝶在她掌中安静地翕动着翅膀。她念了一个极短的口诀,纸蝶飞起来,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肩上。她推开门,往宫门口走。晨雾很浓,将平安京的街道笼在一片灰蓝色的氤氲中。她走到宫门口时,保宪已经在了。他身边跟着五个检非违使的武者和两匹备用的马。他将一匹枣红马的缰绳递给她。
“走。”
两人上马,往北疾驰。过一条戾桥时,晨雾渐渐散了。宋昭朝桥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脊在远处若隐若现。晴明在那里。那个短发女子也在那里。她攥紧缰绳,催马跟上保宪。鞍马山的山道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两旁的树影快速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短发女子,会不会也知道归处?会不会也走到了裂缝前?会不会——走上去?
她催马更快了一些。保宪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也加快了速度。两人沿着山道往葛叶庄方向疾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照过来,将两匹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