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奕恒发现陈浚铭在躲他,是从周一那节体育课开始的。
分组跑圈,陈浚铭本来和他一组。体育委员喊完名单,陈浚铭低头系鞋带,系了很久,久到哨声都响了,他还没站起来。等陈奕恒跑完一圈回头看,位子上空了。
更衣室也没人。
张桂源靠在栏杆上抽烟——没点着的那种,叼着玩——"别找了,他在后门。"
后门靠着围墙,风灌进来冷。陈浚铭坐在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脸埋进去一半。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但身体往旁边移了半寸,像在腾地方,又像在躲。
"跑什么。"陈奕恒说。
"没跑。"
"鞋带系了三分钟。"
"系得慢。"
陈奕恒在他旁边坐下。台阶凉,裤薄,冷气一下钻进腿里。他没问为什么躲,没问为什么不回消息,没问为什么看人的眼神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只说:"你脸色不好。"
陈浚铭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扣着,一下一下,指甲压出印子。
"陈浚铭。"
"嗯。"
"你心里有事。"
沉默。风把围墙边的枯叶卷起来,打在铁门上,哗啦一声。
"有也不关你事。"陈浚铭说。声音很平,像把刀口朝下放着,不亮出来,但你知道它在。
陈奕恒看着他侧脸。下巴线很紧,嘴唇抿着,眼圈比上周淡了一点——不是好了,是熬得没血色了。
"你怕什么。"陈奕恒问。
这次陈浚铭转头看他了。很短的一眼,黑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
"你别靠太近。"他说。
"为什么。"
"……会出事。"
"出什么事?"
"我说了会出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室方向走。步子不快,但走得很直,像一根被绷紧的线,稍微一碰就断。
陈奕恒没追。他坐在原地,手撑在台阶上,冷得发麻。
晚上陈奕恒发了条消息。
"你说会出事。我不靠你,我在原地站着,行不行。"
已读。
过了四十分钟,回了一个字。
"行。"
陈奕恒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不是"好",不是"嗯",是"行"。像同意,像放行,像——你爱站就站吧,别再往前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桌肚里那支篮球笔还在,贴纸翘着边。陈浚铭之前给的,或者说,之前还愿意给的。
现在连话都省了。
周二,陈浚铭坐得离陈奕恒更远了。不是换座位,是课间、午饭、排队打水,他都错开。陈奕恒在开水房等他,他看见就拐弯走另一条路。
陈奕恒没拦。
但下午自习课,他写了张纸条,折成小块,经过过道时放在陈浚铭桌角。
"我不问你在怕什么。你也不用告诉我。但你别把自己关死。我站远点,你别把我关外面。"
陈浚铭看完了。
把纸条放进笔袋最里层,和那支篮球笔挨着。手停了几秒,像要写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没墨了,划出一道浅痕。
他没换笔。
陈奕恒在后面看见那道浅痕,看见他没换笔。
——你还留着。那就行。
放学下小雨。陈奕恒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陈浚铭从另一边出来,撑了把黑伞,走过去,没看他。
但走到梧桐道中间,脚步慢了。
陈奕恒在后面看着那把黑伞,看着雨打在伞面上,看着他的背影一晃一晃。
他没追上去共伞。他按陈浚铭说的,站远点。
但他说了句,雨声大,可能陈浚铭没听见。
也可能听见了。
他说:"我等你想好再靠近。你慢慢来,我不走。"
黑伞没停。没回头。
但过了一个路口,陈浚铭把伞往旁边偏了偏,让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像给自己留一点冷。
也像留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