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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风雪来客

魔法星枢

北方的长夜漫过清河镇,昨夜的寒风呼啸不休,霜气浸透了原木搭建的木屋。

苏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白日里晏珩追问过往的模样一遍遍浮现在她脑海,少年眼中那满是困惑的神色,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她心口。这么多年,她带着儿子隐姓埋名躲在这座北方小镇,靠着缝补刺绣换取生计,竭力想把巫师世界的一切隔绝在母子二人的生活之外。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隐忍,就可以把那些血雨腥风的往事永远掩埋。

可心底深处,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晏珩身上流淌着巫师血脉,那与生俱来对咒文词句的敏锐共鸣,是藏不住的天赋。血脉的印记不会因为躲避就消失,终有一日,命运会找上门来。

窗外,远方铁轨传来蒸汽火车悠长沉闷的汽笛,轰鸣的车轮碾过铁轨,声音远远飘进屋内。苏晚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梁,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夜深,万籁俱寂,只有风雪拍打木屋木板的声响。

屋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促而隐秘。

苏晚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她屏住呼吸,侧耳听着,确认没有惊醒里屋熟睡的晏珩,才悄悄披起外衣,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拨开木门的门栓。

门外立着一位老人。

身形高大,身披一件厚重宽大的黑色披风,布料暗沉,披风边角凝着一层寒霜,兜帽深深扣在头上,几乎将整张脸尽数遮蔽。凛冽北风卷过,吹动披风下摆,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正是苏老先生,苏晚的父亲。

苏晚连忙侧身,将老人拉进屋内,迅速反手关紧木门,隔绝外面的风雪。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没有点灯,生怕光亮会吵醒里屋的少年。

里屋传来晏珩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他睡得正沉,完全不知道屋外的变故。

苏老先生抬手掀开兜帽,满头花白银发在微弱月色下泛着冷光,脸上布满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一双眼眸深邃锐利。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刻意避开里屋,只对着苏晚,不让晏珩听见半句对话。

“晚星。”老人唤出苏晚的本名,语气沉重。

苏晚肩膀微微发抖,眼底翻涌着挣扎、痛苦与万般无奈。这么多年逃亡躲藏,她以为可以将一切彻底隔绝,可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爹,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慌乱,“阿珩还在里面睡觉,千万不能让他听见。”

苏老先生缓缓迈步,走到离卧室门较远的灶台边,背对着里屋的方向,继续低声交谈。

“你在这里躲不了一辈子。”老人的嗓音沙哑,字字都压在喉咙里,“你以为把他藏在凡人的小镇,就能躲开一切?他身上的血脉瞒不住,天赋已经开始显露。他不可能在这里平安过完一生。”

苏晚垂落双手,指尖紧紧攥着衣襟,眼眶微微发红:“我只想让他做个普通人。远离秘境的纷争,远离世家的倾轧,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那是奢望。”苏老先生摇了摇头,从披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鎏金镶边的邀请函,纸面泛着淡淡的微光,边角刻满古老纹样,是巫师秘境的入学邀约。他将邀请函递到苏晚手中,依旧压低声音,“一个月之后便是他的生辰。按照秘境的规矩,到了年岁,他必须踏入魔法世界。”

苏晚指尖触到微凉的鎏金纸面,指尖止不住颤抖。

“一定要回去吗?”她轻声问,满是不舍与顾虑,“那里到处都是算计,他只是个孩子。”

“他必须回去。”苏老先生语气坚定,“这是他逃不开的命运。留在凡人世界,一旦被暗处的人寻到,只会死得更惨。去学院,至少还有一处可以庇护他的地方。”

二人在昏暗的屋内低声交谈,谈及巫师秘境的现状,谈及潜藏的危机,谈及学院的模样。苏晚句句都在担忧儿子的安危,许多心事,只能在这深夜无人之时,对着父亲倾诉。

里屋,晏珩睡得深沉,完全不知道外屋这场密谈。

交谈许久,夜色已经走到后半夜。

苏老先生神色稍缓:“明日清晨,我会过来接他。你要提前离开,去处理你该了结的旧事。留下一封信,告知他部分真相,不要说得太过详尽,免得吓到他。”

苏晚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万般不舍,却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了。”

苏老先生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木屋,消失在北方凛冽的风雪之中。

木门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苏晚独自站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她走到桌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提笔写下留给晏珩的字条。写完,她将信纸压在木桌之上,又准备好一碗温热的麦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要泛出灰白。她没有再回卧室,怕吵醒儿子。趁着黎明未至,她便悄然离开了木屋,去往一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地方,处理遗留的事端。

天色渐渐泛出灰白,薄薄的白霜铺满屋顶与屋外冻土。

晏珩早早便醒了过来。

昨夜他睡得并不安稳,那些破碎的梦境残影依旧在脑海盘旋,银白的流光,模糊的长杖轮廓,还有听不真切的呼喊,反反复复在意识里闪现。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屋内还残留着夜里的昏暗。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母亲熟悉的动静。

往常这个时辰,苏晚早已起身,要么在灶台生火煮早饭,要么坐在窗边缝制布匹。可今天木屋之中一片沉寂。

晏珩心头泛起一丝不安,掀开厚厚的棉被,踩上冰凉的木底拖鞋,披上外衣,推开卧室木门走到外屋。

灶台是冷的,没有炊烟,没有暖意。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麦粥,旁边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母亲不在。

晏珩心口猛地一沉,快步上前拿起那张纸条。纸张是镇上文具铺买来的粗纸,是苏晚熟悉娟秀的笔迹,落笔之间满是沉重。

阿珩,妈妈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有些事情我本以为能瞒一辈子,但是现在看来似乎瞒不住了。

你并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巫师的儿子,但是你的身世,妈妈现在不能告诉你。

今天你的外祖父便会带着你前往魔法世界,你要听外祖父的话,在学院中好好学习,我们会再次见面的。

巫师。

两个字映入眼帘,晏珩浑身骤然一僵,指尖微微发抖,信纸边缘被攥得皱起。

他在私塾听过说书人的故事,集市上的闲书也读过不少,巫师、魔法秘境,向来只当做离奇传说。可这是母亲亲手写下的字句。

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碎片,自己对晦涩词句莫名的共鸣,五岁前彻底空白的记忆,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无数疑问汹涌冲上心头,少年胸口发闷,攥紧衣襟,呼吸不由得急促。

外祖父。

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外祖父。从小到大,苏晚从未说起过娘家的亲人,他一直以为母亲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亲人在世。

魔法世界,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晏珩站在木桌旁,怔怔望着纸上文字,脑海纷乱如麻。他想要呼喊母亲的名字,可木屋四下空空荡荡,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以及远处蒸汽火车隆隆驶过的声响。

笃、笃、笃。

三声轻而清晰的叩门声,打破屋内死寂。

晏珩心头一紧,攥紧手中信纸,心脏砰砰狂跳。纸条上说,外祖父今日会来接他。

他缓步走到木门边,握住冰凉的门栓,缓缓将门拉开。

门外,苏老先生静静伫立。黑色披风在清晨的寒风里微微摆动,兜帽依旧半掩,花白的发丝被冷风吹得飘动。

“阿珩,”老人看向少年,声音平静,“该出发了。”

晏珩站在门槛边,望向身后空荡荡的木屋,望向母亲留下的纸条,心中五味杂陈。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知道魔法世界藏着怎样的凶险与奇遇,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母亲。

远方,蒸汽火车的轰鸣由远及近,长长的钢铁巨兽喷吐着白茫茫的蒸汽,轰隆隆碾过北方冻土的铁轨。

凡人现世的烟火,正在缓缓离他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