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瑟尔大陆,凡人现世,北境。
广袤辽阔的北方大地,平原与连绵低山交错,风总是带着凛冽的凉意。土地辽阔,城镇沿铁路线铺开。蒸汽火车早已发明,技术成熟先进,长长的钢铁列车穿梭在北方大地,轰鸣着往来于一座座城镇之间,钢铁铁轨像银色长蛇,贯穿荒原、村镇与大型城邦。市井之中,除了马车,还能见到蒸汽驱动的机械装置,是一个蒸汽工业蓬勃发展、新旧事物共存的时代。绝大多数凡人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在这个蒸汽轰鸣的世界夹缝,还藏着另一个世界——巫师秘境。
巫师秘境被层层幻界结界包裹,与凡人现世空间交错重叠,凡人肉眼无法窥见。那里栖息着天生拥有魔力血脉的巫师,他们能自由穿梭两界,手握魔杖、诵念咒文,施展种种超乎想象的魔法。
魔法并非巫师独占。世间还有万中无一的机缘者,本是普通凡人,没有原生魔力血脉,却凭奇遇得到咒典、魔法鸟兽翎羽、刻纹兽骨、魔法晶石这类器物,借外物引动天地间游离的魔力,施展法术。
可就算掌握了魔法,机缘者踏入巫师秘境依旧要承受排挤与轻视。在巫师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依靠外物得来的力量终究是旁门左道,地位低微,得不到真正尊重。
巫师秘境顶端盘踞着十一大巫师世家,垄断绝大多数古咒典、魔法材料与稀有法器。世家子弟自幼浸习魔法,各有所长:有人擅幻术,有人精通魔药,有人钻研仪式法阵,有人深耕符文器物。唯有晏枢府,族人天生对魔咒、魔杖领悟力冠绝大陆,却在其余魔法领域几乎毫无特长。
这些秘闻如同深埋冻土的古老秘密,与凡人的蒸汽文明互不打扰。对普通人而言,魔法只是说书人故事里的奇谈,没人当真。
深秋,北风呼啸,寒霜覆地。
清河镇坐落在北方平原,依傍着一条主干铁路线。镇子不算宏大,却因铁路经过而热闹起来。黑色的蒸汽火车会定时从镇外驶过,巨大的车头喷吐白茫茫的蒸汽,车轮碾过铁轨,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响能传遍大半个镇子。每当列车经过,镇上孩童都会跑到镇子边缘的土坡上,远远眺望那钢铁巨兽。
镇子边缘,远离铁路主干道的一侧,坐落一间简陋木屋。墙体是北方常见的粗原木搭建,屋檐堆着少许干草用来御寒,屋后开辟一小块菜园,种着耐冻的北方菜蔬。
这里便是晏珩和母亲苏晚的家。
少年晏珩,今年十岁。
他身形偏瘦小,北方凛冽寒风把他脸颊吹得微微泛红,身上穿着厚实、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此刻他坐在屋内木桌前,指尖轻轻摩挲一块打磨光滑的旧木片,木料是他在镇外的林子里捡来的,本身并无任何符文与魔力。
窗外北风呼啸,枯枝在风中摇晃。屋内光线偏暗,一盏煤油灯悬在房梁,昏黄光晕铺开,将少年的影子投在粗糙木墙上。
晏珩姓晏。
但他完全不清楚这个姓氏背后的分量。
从记事起,他就和母亲居住在这座北方小镇。他清晰的记忆,从五岁才开始。五岁之前的一切,像被厚重白雾彻底遮蔽,任凭怎么回想,脑海只剩一片混沌空白。
没有故乡庭院,没有旧时玩伴,没有长辈的叮嘱。偶尔入梦,会闪过零碎破碎残影:流转的银白魔力流光,一根修长冰冷的长杖轮廓,还有几声急促焦灼的呼喊,可话语永远模糊不清。每当他试图抓住片段、深究过往,画面便骤然消散,紧随而来的是沉闷的头痛,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什么力量锁住了他的记忆。
他试过无数次。
夜里躺在床上闭目回想;白日跑到铁路旁的土坡独自静坐;甚至向镇上私塾借来旧书,希望在文字里找到线索。可五岁之前的岁月,依旧触不可及。
他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五岁之前经历过什么。
唯一的亲人,只有母亲苏晚。
苏晚三十余岁,眉眼柔和沉静,只是眉宇常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她靠缝制衣物、刺绣拿到镇上商铺换取银钱,母子二人勉强维持生计。镇上邻里大多和善,却没人知晓苏晚藏着的惊天秘密。
每当晏珩追问童年往事,苏晚总会回避。
年幼时,晏珩拽着她的衣袖仰脸发问:“娘,我五岁之前是什么样子?我们以前住在哪里?”
苏晚只会轻轻揉他的头发,眼神躲闪,随口搪塞。
年岁渐长,晏珩不再懵懂,心中疑惑越来越重。他能察觉到,母亲不是记不得,而是刻意不愿提起。每当他追问旧事,苏晚眼底的忧愁便会加重。他不愿过分逼迫母亲,可心底的谜团不断生根发芽。
屋外传来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是苏晚回来了。
她肩上披着厚斗篷,斗篷边角沾着寒霜,进门后拍落身上的碎冰,将布包放在矮木凳上。布包里是刚刚从镇上换来的布匹,还有一小袋面粉。
“阿珩,又在发呆?”苏晚哈出一口白气,声音温和。
晏珩抬起头,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再次浮起。
“娘,我刚刚又试着回想从前的事,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五岁之前,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晚的动作微微一顿,一丝慌乱转瞬即逝。她舒展眉眼,走上前替晏珩理好夹袄的衣领,笑着岔开话题。
“又琢磨这些。人小时候的记忆本就缥缈,说不定那时候日子平淡,没什么值得记住的。不必总揪着过去。”
“可就算平凡,也该留下一点碎片吧。”晏珩微微蹙眉,“一个地方,一个人影也好。”
苏晚转头望向窗外呼啸的北风,语气尽量放轻松:“孩童记忆本就不可靠。有的人三四岁的事全然遗忘,你五岁才断片,已经算好。别总困在旧事里,好好过眼下日子。”
“但我总觉得,那些被忘掉的事,非常重要。”晏珩低声说道。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镇上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没有力气,不懂手艺,可对文字、词句有着惊人敏锐。私塾先生讲授的晦涩古文,别的孩子反复诵读多遍才能记下,晏珩听一两遍就能牢牢记住。遇到拗口生僻的句子,别人读得磕磕绊绊,他诵读之时,心底会升起一种莫名的共鸣,仿佛那些词句本就镌刻在灵魂深处。
这份天赋只停留在诵读与记忆,没有任何魔法异象。在外人眼中,他只是记性极好的普通男孩。
苏晚指尖悄悄攥紧。
她心里藏着来自巫师秘境的沉重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变故,绝不能告诉晏珩。一旦真相揭开,灾祸便会循着血脉,追到这座北方小镇。
“兴许是你读书太多,思虑过重才生出这样的错觉。”苏晚拿起桌上那块木片掂了掂,“你天天摆弄这块木头。等天晴冻土稍化,你可以去镇外的铁路边看看蒸汽列车,或者去集市逛逛。最近有外地商人搭乘火车过来,带来不少旧书,你可以去瞧瞧。”
晏珩看着母亲刻意转移话题,心知继续追问也得不到答案。他垂下眼眸,压下翻涌的疑惑,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晚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心口却沉甸甸的。她从布包里取出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温热的麦糕。北方麦粉制成,扎实香甜。
“镇上糕铺买的,趁热吃。”她把麦糕推到晏珩面前,“外面风大,别总胡思乱想。”
晏珩拿起一块麦糕小口咬着。麦香浓郁,可心中疑云没有消散。他抬眼看向母亲,苏晚低头整理布料,神色平和,可晏珩清楚,她一直在隐瞒秘密。
夜里,北风依旧在屋外呼啸。
晏珩躺在床上,听着风刮过原木墙壁的声响,久久无法入眠。他睁着眼望着漆黑屋顶,脑海再次浮现那些破碎残影:流光、长杖、模糊呼喊。
他用力收拢思绪,想要拼凑画面,熟悉的头痛立刻袭来。
“阿珩?”
外屋传来苏晚轻柔的声音。她推门而入,端着一碗温水,昏弱灯火映出她疲惫的脸庞。
“还没睡着?”
晏珩小声应答:“娘,睡不着。”
苏晚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木柜,伸手给他掖紧厚厚的棉被。
“又在回想旧事?”
晏珩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娘,”少年仰起脸,声音轻轻的,“是不是我从前做错了什么,你才不肯告诉我?”
苏晚眼神骤然一紧。她蹲在床边,静静看着十岁的儿子,屋外风声呼啸,屋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晏珩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打岔,可这一回,苏晚只是抬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不是你的错。”她声音低沉,近乎自语,“你全部遗忘,反而是一件幸事。”
晏珩眨了眨眼睛。
“那等我长大,你愿意告诉我吗?”
苏晚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如果你长大之后,依旧想要知晓,娘会和你说。”她把水杯递过去,“先喝水,早点歇息。等天气好些,我带你去镇上文具店买新本子。”
晏珩接过水杯,心里明白,这只是母亲暂时的安抚。从小到大,她多次这样许诺,却从未真正说起过往。
喝完温水,他躺回被窝。苏晚吹熄油灯,轻轻带上木门。屋子沉入黑暗,只剩下北风持续的呼啸。
晏珩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躺了很久。
他尚不知道,这份对词句咒文天生的共鸣,不是凡人能拥有的天赋。
他也不知道,手中这块反复摩挲的木片,总能在他心绪躁动时,让他安定下来。
他更不知道,自己的姓氏“晏”,在遥远的巫师秘境,代表晏枢府那孤傲纯粹的巫师血脉。
他只是北方清河镇一名十岁的普通少年,与母亲相依为命,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
夜色深沉,寒风不停。
晏珩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缓缓合上双眼。
今夜,那些破碎残影没有入梦。
但笼罩他过往的浓雾,从未消散。
它静静蛰伏,等待某一件旧物、一句咒文,或是一趟呼啸驶过的蒸汽列车,将沉睡的秘密唤醒。
清河镇依旧在北方的寒风之中。钢铁列车会按时从镇外铁轨轰鸣而过,喷出滚滚白汽。没有人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十岁少年,未来会踏入和这个蒸汽时代完全不同的巫师秘境,卷入十一大世家之间的纷争。
晏珩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的故事早已开篇,只是属于五岁之前的那一段,被牢牢封存在浓雾之后。
那里藏着他的血脉,他的来历,还有被封存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