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指尖扣住岩壁上那块凸起的岩石时，吴邪才后知后觉感觉到河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身上有多冷。

地底的潮气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他刚从暗河里爬上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磕在碎石上。小哥眼疾手快，反手稳稳托住他的上臂，没有多说话，只是那力道很稳，无声地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胖子爬在最后，一手拖着背包，另一只手护着阿糯往上挪。小姑娘手脚很轻，抓着岩缝的样子熟练得不像个普通小孩，只是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也没吭一声，牢牢记住在地底不能随便制造震动的叮嘱。

“慢点儿慢点儿，这石头看着松，别猛使劲。”胖子压低声音提醒，手电咬在嘴里，光束晃来晃去扫过上方的裂缝边缘，“天真你要是不行就跟小哥说，别硬扛，这地方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吴邪摇摇头，咬着牙调整呼吸，刻意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闷咳。方才在阵眼修补纹路耗掉了他太多力气，再蹚一趟冰水，肺部那点旧伤又开始叫嚣，每深吸一口气都带着细细的刺痛。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拖慢所有人的速度，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哥的手腕，表示自己还能撑住。

解雨臣攀在斜上方，已经快要摸到裂缝的出口边缘。他单手扣住外面的树根，探出半个身子往外观察了一圈，随即回过头，对着下面几个人做了个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外面在下雨，山坡土质松，出口这块土层不稳，小心落土。”

话音刚落，一小块湿土从裂缝上方簌簌掉下来，正好砸在胖子的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胖子抬手掸掉泥土，啧了一声：“得，刚从地底逃出来，还要迎接一场雨。赶紧上去，别在缝里卡着，万一塌方直接把咱们封回地底下。”

几个人加快速度，陆续爬出那道狭窄的石缝。

外头不是晴空，整片山林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细密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风卷着山林里潮湿的松针味道，混着泥土腥气，和地宫里面那种腐朽、阴冷的气息完全不同。脚下是陡峭的后山斜坡，杂草丛生，被雨水泡软的泥土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意就会往下打滑。

阿糯站稳之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吴邪，伸手轻轻拽了拽他湿漉漉的袖口：“吴邪叔叔，你很难受吗？”

吴邪蹲下来，尽量放缓神色，对着她扯出一点笑：“没事，就是有点冷，一会儿找地方避雨就好了。”

解雨臣放下背包，拉开外层防水罩，从里面翻出几件干燥的薄外套，先递了一件给吴邪，剩下的分给胖子和阿糯。他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粉色衬衫颜色深了一片，却依旧神色冷静，目光扫过周围的山势，在脑海里比对之前拿到的地图。

“我们现在在这片深山的后侧山坡，离之前停车的位置还有不小一段山路。”小花收起地图，指尖在上面标记了方位，“山路陡，加上下雨，不好走，而且这片林子不见得只有我们。贰京的人未必全都撤走了，不能放松警惕。”

胖子一边套上干外套，一边把背包里的装备清点一遍，工兵铲、匕首还有仅剩的几支信号弹都还在。“我就说没那么容易完事。地宫里面阵眼只是暂时稳住，贰京布的局，不可能就这么简简单单断掉。他既然想引天真入局，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地脉阵纹修好。”

吴邪裹紧外套，靠在一棵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在地底触碰阵纹的时候，那些古老纹路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贰京真正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听雷，他想借着南海王地宫的地脉，利用雷声制造幻象，完成他筹划多年的复仇。刚才他们修补阵眼，只是打断了地宫内部的听雷效果，可贰京本人，还没有真正落网。

“雷声的源头被削弱，但没有彻底消失。”吴邪抬眼看向地宫所在的那片山体方向，雨雾厚重，看不清山腹，“只要地脉还连着，贰京就还有别的办法继续布局。我们这次找到的磁带、壁画记录，还有石契，都是证据，不能弄丢。”

小哥安静站在一侧，目光看向山林深处，手轻轻搭在黑金古刀的刀柄上。他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向来敏锐，雨幕掩盖了很多动静，可山林里隐约有不属于野生动物的细碎响动飘过来。

“有人。”小哥忽然开口。

胖子瞬间绷紧身子，一把将阿糯拉到自己身后，手电迅速关掉，整个人矮下身躲在灌木后面。解雨臣也立刻示意所有人噤声，脚步悄无声息挪到树干后方，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雨还在下，沙沙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几个人都清晰听见，远处林间传来踩断枯枝的动静，不止一个人，正在朝着他们这个出口的方向搜寻过来。

“是贰京的手下？”胖子用气音小声问，手已经摸到腰间短刀。

解雨臣微微颔首，眉头拧起来：“他们应该一直在外围蹲守，察觉到地底震动，猜到我们有可能从这个出口出来，直接堵过来了。我们现在体力都耗得厉害，硬拼不划算，先撤。”

吴邪强撑着站直身体，胸腔的疼痛还在持续，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几个人：“往西边走，那边林子更密，适合隐蔽，先甩开他们。”

几个人不敢耽搁，压低身子，借着茂密灌木的掩护，沿着斜坡往西侧密林撤离。雨水打在树叶上不断往下滴落，顺着衣领往里灌，脚下泥泞不断打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避免踩断枯枝发出声音暴露位置。

阿糯被胖子半护着，走得很稳，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响，时不时还回头留意后方的动静。解雨臣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负责断后，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追兵的方向，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得很紧，人数不少。”小花低声提醒，“不能一直沿着山坡走，前面有一处山沟，我们可以借着山沟绕路甩开。”

小哥率先探路，在前头开路，顺手用刀砍掉挡路的带刺藤蔓。几个人跟着他的身影，迅速拐进那条狭窄山沟。山沟里面长满湿滑青苔，两侧是高高的土壁，刚好能挡住来自上方的视线。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后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追兵似乎暂时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胖子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抹了一把脸上混杂雨水的泥土，低声吐槽：“好家伙，刚从鬼门关爬出来，还要被人追着满山跑，贰京这狗东西真是阴魂不散。”

吴邪靠在沟壁上，忍不住闷咳了几声，这次没能完全压住，咳得他肩膀微微发抖。小哥立刻递过来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送到他手里。

“别硬撑。”小哥的声音很轻。

吴邪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抬眼看向众人：“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他们迟早会搜到山沟这边。得尽快赶到停车点，离开这片山区。”

解雨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空空如也，深山里面完全没有信号，没办法联系外面接应的人。“手机没信号，求援行不通，只能靠我们自己走出去。前面的山路大概还要两个多小时，雨这么大，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阿糯这时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块巧克力，拆开包装，递到吴邪面前：“吴邪叔叔，吃一点，会有力气。”

吴邪看着小姑娘递过来的巧克力，心头一暖，没有拒绝，接过咬了一小口。微甜的味道稍微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寒意。

短暂休整几分钟，几个人不敢多停留，继续沿着山沟向前穿行。雨势渐渐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山沟里面开始慢慢积起流动的泥水。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前方的路被一道小小的山洪截断。雨水汇集顺着山沟往下冲，水流不算很深，但流速很急，浑浊的泥水裹挟着小石块哗哗淌过，直接挡住他们前进的路。

胖子蹲下来看了看湍急的水流，皱起眉：“麻烦了，这水来得太快，直接蹚过去容易被冲倒。”

小哥走到水流边，弯腰捡起一根长树枝插进水里试探水深和流速，片刻之后回头：“上游有倒伏的大树，可以从树干上面过去。”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上游不远处，一棵被暴雨冲倒的大树横跨在山沟两端，树干粗壮，勉强可以当作简易独木桥，只是表面沾满湿滑的淤泥，非常不好走。

解雨臣先上前，拿出手帕擦掉树干表面一部分淤泥，简单检查树干稳固程度：“我先过去，到对面接应你们。阿糯我带过去，个头轻，相对稳妥。”

“小心点。”吴邪叮嘱。

解雨臣点头，小心踏上树干，保持重心慢慢往前走，雨水不断打湿他的头发，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走到对岸站稳之后，他对着这边招手：“可以过来了，慢慢来，不要急。”

阿糯深吸一口气，在胖子的搀扶下小心踏上树干，一步一步跟着解雨臣的指引，稳稳走到对岸。

接下来轮到胖子，他身形重，走得格外谨慎，慢慢挪到对面。

最后剩下吴邪和小哥。

吴邪看着湿滑的树干，胸腔又泛起一阵钝痛，他稳了稳心神，抬脚踩上去。可走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湍急的泥水一侧歪过去。

“吴邪！”胖子惊呼一声。

千钧一发之际，小哥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吴邪的手腕，猛地用力将人拉回来。吴邪踉跄着稳住身子，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剧烈的咳嗽再也压不住，弯着腰咳个不停。

小哥扶着他，慢慢走完剩下的树干，平安抵达对岸。

解雨臣看着吴邪苍白的脸色，神色沉下来：“你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很危险。”

吴邪缓了好久才止住咳嗽，抬起头看向众人，勉强稳住气息：“我知道，但是我们不能停下。贰京的人还在搜山，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先走到车上再说。”

没有人反驳他。

雨依旧没有停下，整片山林笼罩在厚重雨雾之中，山风呼啸穿过林间。几个人稍微休整，再次踏上山路，朝着停车的方向继续前行。地宫的危机暂时平息，可贰京的追捕还没有结束，这场围绕听雷展开的棋局，远远没有落下帷幕，前方还有更多未知的麻烦，在雨幕之后等着他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