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偶遇

秋日的日头温温柔柔，不灼人，薄薄一层暖光铺在老街的青石板上。

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缝隙里钻出细碎的青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整条老街沉浸在慢悠悠的烟火里，两侧老店林立，木质招牌斑驳老旧，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街边小摊挨挨挤挤，热气腾腾的吃食、五颜六色的小饰品、手工编织的小挂件，摆满一路。

刚吃完桂花糕，嘴里还留着清甜软糯的余香。

阿糯窝在张起灵怀里，被稳稳托着。浅米色的小帽子戴在头顶，软乎乎的帽檐压着，遮住她大半张白嫩的小脸，只露出一截圆润的下颌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吃饱了，心情极好，小脑袋左右转个不停，对街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糖炒栗子在铁锅里翻滚，滋滋冒热气，焦甜的味道一阵阵扑过来。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暖雾，香甜浓郁。路边老奶奶摆的小泥人五颜六色，小兔子、小老虎、小锦鲤，个个憨态可掬，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阿糯趴在张起灵肩头，小手轻轻抓着他的衣领，看得目不暇接。

解雨臣和黑瞎子走在最前方开路。

两人看似闲散逛街，姿态松弛，实则目光始终落在街道四周，细微动静无一放过。

黑瞎子墨镜挂在鼻梁，眼神透过镜片淡淡扫过来往人流，唇角挂着散漫笑意，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人比往日多，岔路杂，巷口多，小心一点。”

解雨臣缓步走在旁侧，身姿挺拔温润，目光轻轻掠过两旁熟悉的老店，语气平静稳妥。

“尽量避开九门据点，不与人碰面，简单逛一圈就回。阿糯身份特殊，越少人看见越好。”

他们心里都清楚。

以往他们行走市井，从无需避讳，可自从阿糯来到吴山居，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她护在最里面，不愿让外界的纷争、算计、流言沾染到她半分。

队伍最后方，胖子和吴邪慢慢跟着。

胖子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半盒桂花糕，边走边低头看，乐呵呵咂嘴。

“说实话，这家味道绝了，比城里很多糕点铺子都正宗。下次咱们专门来囤几盒，放家里给小糯糯当零嘴。”

吴邪失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底满是温柔。

“别囤太多，小孩子肠胃弱，甜食不能多吃。偶尔解馋就够了。”

一行人步伐不快，顺着老街缓缓前行。

风轻轻吹过，带着秋日独有的干爽清甜，一切都安稳又热闹，一派岁月静好。

谁也没料到，偏偏最放松的这一刻，撞上了熟人。

前方斜侧的窄巷幽深安静，平日里少有人通行。

就在众人即将路过巷口时，巷底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男人身着深色素布长衫，身形清瘦，手腕挂着一串深色念珠，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九门旧人特有的沉稳内敛气息。他本是低头行路，目光随意一扫，视线掠过人群，骤然定格。

定格在张起灵怀中的小小奶团身上。

男人脚步瞬间顿住，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错愕与惊异。

整条街人来人往，他偏偏一眼就看见了藏在人群最中央、被层层护住的阿糯。

这人吴邪认得。

是九门老一辈派系里，贴身跟随长辈多年的老人，为人谨慎，处事圆滑，见识极广，往来九门各路人事极多。

吴邪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身侧的胖子。

胖子瞬间收了笑意，脸上松弛的神色立刻敛尽，眼神也沉了几分，默默提高警惕。

队伍行进的速度悄然放缓。

前方的解雨臣和黑瞎子也瞬间察觉异常，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隐隐将前路护住。

这一刻，最敏锐的反而是怀里小小的阿糯。

普通人只能看见来人温和有礼、面貌普通，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阿糯不一样。

她天生能感知人心浊气与阴煞气息。

那人一靠近，一缕极淡、极隐晦的浊气便随风飘了过来。不凶、不厉，却带着久历算计、周旋人心的沉郁冷意，让人胸口微微发闷。

阿糯乌溜溜的眸子轻轻一眯，小眉头微微蹙起。

她下意识从张起灵肩头探出半张脸，看了巷口那人一眼，小手轻轻抓紧了张起灵的衣襟，身子微微往他怀里缩了缩。

下一秒，她身上那层独有的、干净柔和的草木清香，悄无声息漫开薄薄一层，轻轻挡在前方，将那缕隐晦的浊气隔绝、冲淡。

动作细微至极，无人察觉，除了始终低头注视她的张起灵。

张起灵眼底微动。

他手臂悄然收紧，稳稳将阿糯护紧，身形微侧，不动声色用自己宽大的背影，彻底挡住对方打量的视线，隔绝所有探究与窥探。

简单一个动作，护得严实无比。

巷口的随从很快压下眼底诧异，整理神色，上前两步，对着几人微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吴小三爷，解爷，瞎子先生，久违。没想到今日能在此偶遇几位。”

他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回阿糯身上，语气带着试探。

“不知这位小娃娃是？看着生分得很。”

吴邪神色从容，语气平淡无波，不刻意遮掩，也不多做解释。

“路上偶然遇见的孩子，无家可归，我们顺路带着，今天天气好，带她出来逛逛。”

一句轻描淡写，将所有来历轻轻带过。

随从混迹九门多年，最会察言观色，立刻听出几分避讳之意。

他很识趣，没有继续追问底细，只是温和一笑，收回目光，不再打探。

“原来如此，倒是乖巧可人。几位难得清闲，我尚有差事在身，不便多留，先行告辞。”

说完，他再度拱手，转身从容离去，背影很快汇入街边人流，彻底不见。

人一走，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胖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小声感慨。

“我的妈呀，真够巧的。最怕这种九门老人身边的人，嘴巴不严，转头就能传遍半个圈子。”

“他本性谨慎，不会乱传。”解雨臣淡淡开口，目光沉静，“但今日见过，便瞒不住了。”

黑瞎子轻轻扶了扶墨镜，语气散漫，却带着笃定。

“迟早要被人知道的。早一点晚一点而已。”

吴邪轻轻点头，心底了然。

阿糯的存在，太过特殊。

能压煞气、稳阴邪、安抚人心、温润周遭，这般异常，本就不可能永远藏在小小的吴山居里。

只是众人心里都默契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无论日后风波如何，他们拼死，也要护住这只凭空落进他们生命里的小奶团。

这时，怀里的阿糯轻轻歪头，软糯出声。

“哥哥，那个人……心里怪怪的。”

她不会形容复杂的人心，只能凭着最纯粹的感知，说出最直观的感受。

张起灵垂眸望着她，眼底清冷尽数化作温柔，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小眉头，低声应了一个字。

“嗯。”

不怕。

有我们在。

风又轻轻吹过来，卷走方才那一点隐晦的浊气，街边香甜的烟火气息重新漫满周身。

短暂的偶遇悄然落幕，细微的风波无声平息。

吴邪重新扬起笑意，轻轻抬手揉了揉阿糯的头顶。

“不想这些啦，咱们继续逛，还有好多好吃的、好看的。”

阿糯闻言，瞬间忘掉方才的不适，眼睛重新亮起来，乖乖窝回张起灵温暖安稳的怀抱，继续好奇地打量着热闹街市。

阳光温柔，烟火融融。

前路依旧热闹温柔，五个各负风雨的人，小心翼翼护着怀里唯一的温柔与干净，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