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是在丫头第五次换魂之后,自己走进二月红宅子的。
那天她没让齐铁嘴带路,也没让张日山跟着。她自己去的,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短袄,头发松松散散绾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赤脚踩着巷子里的青石板,一路嗑过去。到了二月红宅门口,老仆认得她,开了门。她走进院子,站在山茶树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窗子。窗子半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二月红从正屋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灰蓝的家常长衫,没有束发,面色比上次见时沉了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岳绮罗,微微颔首。“岳姑娘。”
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扔在院子里。“我来看看她。”
二月红沉默了一拍,侧身让开门口。岳绮罗上了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屋檐上打下来,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丫头靠在里屋的床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衫子,头发松松编着,脸色比上次好了些,但颧骨还是突出来的,嘴唇上有了点血色,比之前强。她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见岳绮罗,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但真。
“姑娘来了。”
岳绮罗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丫头。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在丫头的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指尖搁在脉门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偏头看二月红。
“比上次强了。魂稳了些。但那个东西还在,缠在魂上没走。”
二月红站在床尾,看着她。“姑娘上次说,要换七八次。现在换了五次。”
“嗯。”岳绮罗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鸦青色的短袄铺开,赤脚踩在地砖上。她偏头看丫头,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后面三次,会比前面难。缠魂的气被换得薄了,剩下的就更贴魂。换的时候,会疼。”
丫头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疼不怕。”
岳绮罗歪了歪头,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随意,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慢了些。“你倒硬气。”
丫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病久了,不硬气也得硬气。”
岳绮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二月红。“你那个簪子碎片,还有吗。”
二月红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素白的帕子,打开,里面是几片碎银。岳绮罗拈起一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放下。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叠黄纸和剪刀,坐下来,低头开始剪。她剪得很慢,剪刀在纸面上走出的线条又细又匀。二月红站在床边看着她剪,没有出声。丫头偏着头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岳绮罗剪完最后一个纸人,把剪刀搁下,拈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纸人比平时的小一圈,纸面很薄,薄得近乎透明,纸人的四肢极细,细得像几根丝线。她把纸人搁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贴着她的掌纹。
“二月红。”她开口。
二月红走到桌边。岳绮罗把那个小纸人递给他。“这个纸人,缝在她枕头里。睡觉的时候贴着。它替她吸。”二月红接过来,纸人很轻,很薄,搁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攥了攥拳头,把纸人收好。
岳绮罗站起来,往床边走。她走到丫头身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丫头闭着眼,呼吸绵长,睡着了。岳绮罗看了一息,伸出手,指尖在丫头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极轻,像是碰到了,又像是没碰到。丫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岳绮罗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转身往门口走。
二月红跟在她后面出了里屋。走到外间,岳绮罗停下来,偏头看他。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鸦青色的短袄上,照得颜色沉了一层。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随意。
“你那个簪子,是陈皮送的吧。”
二月红看着她,沉默了一拍。“姑娘上次问过了。”
“上次你没答。”岳绮罗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皮,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她偏头看二月红,“陈皮心里有事。他堵着。堵的东西,跟你有关。跟你夫人有关。”
二月红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搁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岳绮罗看着他脸上的东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你不用跟我说。你跟他之间的事,你自己解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他手上沾过那个簪子的气。沾得不多,但沾过。他送簪子的时候,不知道有毒,但他知道那簪子从哪来。他没说。”
二月红沉默了一拍。他偏头看向里屋的方向,丫头的呼吸声从里面传来,轻而稳。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看着岳绮罗。“姑娘为什么管这个。”
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他。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碎成几片金。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比平时真了些。“我不管你的事。我管她的事。”她偏了偏头,朝里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她那个魂,缠着的气跟簪子上的气一样。那个簪子是陈皮送的。陈皮从哪弄来的簪子,就是那股气的老根。你要治她,就得从根上治。根在陈皮那里。”
二月红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往院外走。鸦青色的短袄下摆拖过地面,赤脚踩在青砖上。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
“你那个戏。”她说,语气随意,“等你夫人好了,再唱一段给我听。”
二月红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还是温润的,但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好。”
岳绮罗出了院门,赤脚踩着巷子里的青石板,啪嗒啪嗒的。齐铁嘴站在巷口等着她,手里拎着一包新买的黄纸。她走过去,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齐铁嘴跟着她往张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偏头看她。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鸦青色的短袄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姑娘,你去二爷宅子做什么。”
岳绮罗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扔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看丫头。换魂换到第五次了,后面三次会疼。我去看看她撑不撑得住。”
齐铁嘴点了点头。他走在她旁边,袖子里两个纸人贴着铜钱,暖意还在。他忽然想起她方才在二月红宅子里说的话——“你那个戏。等你夫人好了,再唱一段给我听。”她跟二月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她大概真的想听。她听二月红唱过一次,记住了。她在等他再唱。
“姑娘,”他开口,“你觉得二爷夫人能好吗。”
岳绮罗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她走了几步,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能。但要时间。她那个魂被缠了太久,拔干净不容易。后面三次换完,还得养。养个一年半载。”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语气随意,“不过二月红等得起。他等了那么久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齐铁嘴看着她,没有再问。他跟着她往张府的方向走。走到府门口的时候,岳绮罗停下来,偏头看门楣上那块匾。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随意。
“齐铁嘴。”
“嗯。”
“你那个诀,练到能看人了没有。”
齐铁嘴想了一下。“还没。树上的东西看得到了。人还不行。”
岳绮罗点了点头,往府里走。赤脚踩在府门口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
“慢慢练。不急。”
她进了后院,鸦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齐铁嘴站在院子里,把袖子里那个厚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贴着他的掌纹。他攥了攥拳头,把纸人收好,往自己屋里走。
那天晚上,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厚纸人搁在左边,小纸人搁在右边。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不看铜钱,看自己。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位。卦象出来的时候,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指着一个方向。小纸人跟着动了动,贴在厚纸人旁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纸人收好。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白的,圆的,沾了一点糖粉。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皮收进袖子里,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后院的窗纸,灯亮着。她在剪东西。
沙沙。沙沙。
他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她今天在二月红宅子里说的那些话。她说“你那个戏。等你夫人好了,再唱一段给我听”。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二月红站在台阶上,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好”。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二月红大概也记住了。她记住了他的戏,他记住了她的话。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齐铁嘴说不上来。但他觉得,岳绮罗对二月红,跟对别人不太一样。她看他的时间比看别人长。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比跟别人慢。她等他唱戏。她管他夫人的事。她管得比别人多。
齐铁嘴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