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从街上回来之后,消停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门,也没怎么使唤人。每天坐在老槐树底下嗑瓜子,吃糖,偶尔剪几个纸人。张日山照例送茶叶,齐铁嘴照例来送朱砂,解九爷照例来下棋。陈皮没来,二月红也没来。府里安安静静的。
到了第四天,齐铁嘴觉得她不太对劲。
他下午去送新买的黄纸,推开院门的时候,岳绮罗没坐在老槐树底下。她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他,仰着脸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日头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斑斑驳驳。她看得很专注,没有回头。
“齐铁嘴。”她开口了,语气随意,“你过来。”
齐铁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树冠很密,叶子层层叠叠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偏头看她。岳绮罗还仰着脸,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着。
“树上有东西。”她说。
齐铁嘴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叶子,树枝,偶尔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他开口。“什么东西。”
岳绮罗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目光,往椅子边走,月白衫子的下摆轻轻晃。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颗吃了一半的糖,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齐铁嘴跟过去,站在小几旁边。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他,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碎成几片金。
“你那个‘看’,练了多久了。”
齐铁嘴想了一下。“快一个月了。”
“看得到东西吗。”
齐铁嘴沉默了一拍。他把袖子里那个厚纸人摸出来,搁在小几上。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贴着他的掌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能看到‘暖’了。纸人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但还看不到别的东西。”
岳绮罗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厚纸人。她看了一息,偏头看他。“你站到树底下去。”
齐铁嘴愣了一下。岳绮罗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站树底下。抬头看。用那个诀。”
齐铁嘴走到老槐树底下,仰起脸。他按照岳绮罗教的法子,不看树叶,看自己。心里那些算卦的念头一个一个摁下去,摁到空处。然后他睁着眼,看着树冠。起初什么也没有。叶子,树枝,麻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树冠深处的空气薄了一点,透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叶子的缝隙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看到了?”岳绮罗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
齐铁嘴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个模糊的东西慢慢显出一个轮廓。很小,蜷在树枝交叉的地方,灰扑扑的,像是一团揉皱的纸。他看了一息,开口。“有个东西。在树杈上。”
“什么东西。”
齐铁嘴又看了一会儿。那团灰扑扑的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缩了缩。他忽然觉得后脊发凉。“活的。”
岳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仰着脸看了一眼树冠,然后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纸皮,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她偏头看齐铁嘴。
“你看到它了。它也知道你看到它了。”她说,语气随意,“你那个‘看’,今天算是开了个头。之前你只能看纸人,看铜钱,看死东西。今天你看了一个活的。”
齐铁嘴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还蜷在树杈上,没有动。他收回目光,偏头看岳绮罗。“那是什么。”
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了一眼树冠,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你们这座宅子底下的老气。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树底下的镇,压着一点老气。老气从树根往上走,走到树冠上,凝成了那么一小团。”她收回目光,往椅子边走,月白衫子的下摆拖过地面,“不碍事。它不害人。就是活得久了,有点灵性。你看到它,它就知道有人看到它了。以后你经过树底下,它大概会躲。”
齐铁嘴站在树底下,仰着脸又看了一眼。那团灰扑扑的东西已经不见了。树冠安安静静的,只有叶子在风里簌簌响。他走到小几旁边,把厚纸人收进袖子里。岳绮罗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偏头看他。
“齐铁嘴。”
“姑娘。”
“你那个诀,以后每天练一炷香。”她把瓜子壳扔在地上,语气随意,“别贪多。一天一炷香,够了。你那个魂薄,练多了伤身。养魂比练诀要紧。”
齐铁嘴点了点头。他站在小几旁边,看着她嗑瓜子的样子。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照得颜色浅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开口。“姑娘,你今天让我看树上的东西,是教我什么。”
岳绮罗把瓜子搁在小几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日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碎成几片金。她看了一息,开口了,语气随意,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
“你那个祖师爷传的东西,是算‘事’的。算方位,算吉凶,算过去未来。但事是人做的。你看不到人,就算不准事。”她偏了偏头,“今天让你看那个东西,是让你习惯‘看活的’。活的会动,会躲,会变。你看惯了活的,往后看人,看魂,看气,就顺了。”
齐铁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他忽然想起她第一天从棺里出来时说的“好俊的大哥哥”。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个不知轻重的丫头。现在他知道了。她教他,一步一步的。先看纸人,看铜钱,看死东西。然后看树上的老气,看活的。等他能看人了,她大概还会教下一步。她不是在教他一个诀。她在给他栽根。一步一步地栽。
“姑娘,”他开口,“你为什么这么费心教我。”
岳绮罗歪了歪头。她看着齐铁嘴,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你话多,但不烦。”她说,语气随意,“你算不出来的时候老实说‘算不了’。这个我喜欢。”她顿了一下,偏了偏头,“还有,你那个祖师爷传的东西,你只学了一半。另一半是自己聪明补的。补得不差。我看着顺眼。”
她说完,转身往屋里走。月白衫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齐铁嘴站在老槐树下,仰着脸看了一眼树冠。什么也没有。但他觉得,那个灰扑扑的东西大概还在那里,蜷在树杈上,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息,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院子中间,他停下来,把袖子里那个厚纸人摸出来看了一眼。纸人的细腿曲了一下,贴着他的掌纹,暖意还在。他攥了攥拳头,把纸人收好,往自己屋里走。
那天傍晚,解九爷来的时候,岳绮罗正坐在老槐树底下剪纸人。
解九爷拎着木盒走进院子,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岳绮罗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解九爷走到小几旁边,把木盒搁下。“姑娘上次说的‘树底下的东西’。”
岳绮罗把剪刀搁下,拿起那颗吃了一半的糖,搁进嘴里。她偏头看解九爷,日光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你感觉到了。”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上次来的时候,觉得树底下比别处凉。这次来,凉意淡了些。”
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她看了一息,收回目光,嘴角弯着。“你鼻子灵。”
解九爷打开木盒,把棋盘铺好,棋子摆上。岳绮罗拈起红炮,搁在中间。解九爷拈起黑马,跳了。下了几步,岳绮罗又送了一子。解九爷这回没有犹豫,拈起黑炮吃了。岳绮罗看着棋盘,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她拈起红车,走了一步。
“解九。”她开口,语气随意。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你上次回去之后,想明白了没有。”岳绮罗把棋盘上的红马拿起来,搁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棋子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小,木头的纹路磨得光滑。“你绑自己,绑的是什么。”
解九爷沉默了一拍。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在棋子上缓缓划过去。过了几息,他开口了,语气还是平的。“绑的是我解家。”
岳绮罗把红马搁回棋盘上,偏头看他。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浅褐色的瞳仁里。“解家怎么你了。”
解九爷没有立刻回答。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个被吃掉的子位上。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解家是下三门。管的是明器销路。九门里,解家最会算账,也最会被账算。算了一辈子,算到自己头上,就算不清了。”
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他。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比平时真了些。“你那个棋,下得紧,是因为你心里有一盘更大的棋。那盘棋你看不清,所以每一颗子你都不敢松。”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我跟你下棋,送子,是让你看看,送一颗子,天塌不下来。”
解九爷看着她,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棋盘。他看了一会儿,拈起一枚黑棋,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比平时快。岳绮罗看着棋盘,嘴角弯了一下。她拈起红棋,跟着走了一步。
下了几步,解九爷推了推眼镜,开口。“姑娘今天让我看树底下的东西。”
岳绮罗含着糖,偏头看他。“嗯。”
“树底下的东西,是活的。”
岳绮罗把糖咽下去,拍了拍手。她站起来,走到小几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棋盘上红棋的局势活了,黑棋的阵脚不再像之前那么紧。她看了一息,偏头看解九爷。“你看到了。”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看不太清楚。但感觉得到。”
岳绮罗点了点头,往椅子边走。月白衫子的下摆拖过地面,赤脚踩在青砖上。她坐下来,拿起剪刀,低头开始剪新的纸人。剪了两刀,她偏头看解九爷,日光落在她嘴角那点弧度上。“你看得清楚看不清楚,不碍事。感觉到就行。那个东西在树底下待了几十年,没人看到过它。你今天感觉到了,它就知道了。”
解九爷把棋盘收好,搁回木盒里。他站起来,看了岳绮罗一息。“姑娘,你让我感觉到那个东西,是教我什么。”
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搁在小几上。她偏头看解九爷,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随意,但底下的东西比平时真了些。
“你太紧了。绑自己绑得太紧。你那个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算。算账,算人,算棋。算到最后,你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她把纸人搁在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树底下的东西,你看不清,但感觉得到。你那个‘感觉’,比你那个‘算’要准。你算的时候,用的是脑子。感觉的时候,用的是你自己。你自己比脑子大。”
解九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日光从槐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她月白的衫子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点头,拎着木盒往院外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树底下那片矮草,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出了院子。
齐铁嘴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解九爷走出去。他刚才来送新买的黄纸,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他们在下棋,就没进去,站在拐角等了一会儿。解九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八爷。”
齐铁嘴看着他。
解九爷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她今天让我看树底下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齐铁嘴点了点头。“看过了。”
解九爷看了他一息,没再追问,拎着木盒走了。齐铁嘴站在拐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攥着那包黄纸,站了一会儿,往院子里走。岳绮罗还坐在老槐树下的椅子上,低头剪着纸人。齐铁嘴走过去,把黄纸搁在小几上。
“姑娘,黄纸。”
岳绮罗没抬头。“搁那儿。”
齐铁嘴站在旁边,看着她剪。她剪的是方才那种纸人,四肢粗,朱砂点多。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姑娘,你让解九看树底下的东西,是教他什么。”
岳绮罗剪完最后一刀,把纸人拈起来看了一眼,搁在几上。她偏头看齐铁嘴,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东西。“他太紧了。让他感觉一下活的东西,松一松。”
齐铁嘴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剪。夕阳渐渐暗下去,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你话多,但不烦”。她对齐铁嘴说的是这个。她对解九说的是“你自己比脑子大”。她给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她看每个人看的东西也不一样。齐铁嘴看树上的老气,解九感觉树底下的凉。她让他们看的东西,跟他们各自缺的东西,是一样的。齐铁嘴攥了攥拳头,袖子里那个厚纸人贴着铜钱,暖意还在。他站了一息,转身往院外走。
那天晚上,齐铁嘴在自己屋里把两个纸人并排搁在桌上。厚纸人搁在左边,小纸人搁在右边。他照着岳绮罗教的法子,不看铜钱,看自己。然后他算了一遍矿山的方位。卦象出来的时候,厚纸人的细腿伸直了,指着一个方向。小纸人跟着动了动,贴在厚纸人旁边。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纸人收好。袖子里那颗糖的纸皮还在。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白的,圆的,沾了一点糖粉。他看了一会儿,把纸皮收进袖子里,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点暖黄的光。后院的窗纸,灯亮着。她在剪东西。
沙沙。沙沙。
他翻了个身。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站在树底下看到的那团灰扑扑的东西。他第一次用她教的诀看到了一个“活的”。那东西蜷在树杈上,缩了缩。他看到了它,它就知道有人看到它了。岳绮罗说“以后你经过树底下,它大概会躲”。齐铁嘴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屋子里唯一的人,忽然发现墙角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你看不见她,她也不出声。但她一直在。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里那点暖意还在。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