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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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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罕快跟上啊,怎么一个人在那么后面。”

左奇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哑,但语气很轻松。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陈思罕落在后面好几步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通道里的灰白色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思罕没有回应。他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很入神,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左奇函停下脚步,松开张桂源扶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他走到陈思罕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前拉。陈思罕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抬起头,对上了左奇函的眼睛。

“想什么呢。”左奇函说,“走神走到外婆家去了。”

陈思罕看着他。左奇函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眼睛底下有青黑,整个人看起来随时会倒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很软的、很暖的东西。他就那样抓着陈思罕的手腕,像是怕他丢了似的,把他往前带。

陈思罕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暖的东西。那种暖从他的心脏开始,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的鼻子有点酸,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左奇函往前走。

左奇函好。陈思罕在心里想。左奇函是天使。

四个人穿过通道,拐了两个弯,在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室停下来。石室不大,三面是石壁,一面是一条窄通道,通道口被倒塌的石块半掩着,从外面看很容易忽略。左奇函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黑方玩家的痕迹,才靠在石壁上坐下来。他的腿在发抖,坐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滑下去的。

张桂源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从左奇函的额头看到下颌,从肩膀看到手背,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他的目光在左奇函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到了他的右耳上。

那枚耳钉。

银色外圈,金色内圈。干净,朴素,但在张桂源眼里格外刺眼。他看着那枚耳钉,左臂上的暗红色绷带微微跳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枚耳钉里面封着什么东西。一股不属于左奇函的力量,安静地伏在金色内圈里,和左奇函的异能隐隐共鸣。

那股力量让他讨厌。

“左奇函。”张桂源开口了。

左奇函偏头看着他。

“你耳朵上。”张桂源说,“那个东西。”

左奇函抬手碰了一下右耳。指尖触到金属,微微发凉。

“杨博文给的。”左奇函说。

张桂源的眼睛眯了一下。

“杨博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平,但左奇函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他救了我。”左奇函说,“在R-42里,副本崩塌的时候。我昏过去了,他把我从废墟里带出来的。醒了之后他就给我打了这个。他说他捡到了我以前丢的那枚耳钉。”

张桂源沉默了一拍。

“以前那枚呢。”他问。

左奇函看着他。张桂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左奇函认识他太久了。他看得出来,张桂源的牙关在咬着,左臂上的暗红色绷带在微微发热。

“被杨博文拿走了。”左奇函说。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

张桂源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朝石室外面那条窄通道。他的目光落在通道尽头的虚空里。那里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石壁上。但张桂源看着那个方向,眼睛微微眯着。左臂上的暗红色绷带在发烫,光从绷带底下涌出来,从手腕蔓延到手背。

他感觉到了什么。就在那个方向,隔着几层通道,隔着迷宫的石壁,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有一个人在看他们。那道目光很淡,很安静,但张桂源能感觉到。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有人的眼睛在他的人身上,那种目光让他不舒服。

张桂源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左奇函面前。他蹲下来,单膝跪地,和左奇函平视。左奇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张桂源伸手探进自己的衣服里,从领口下方拉出一条细链。细链上挂着一样东西,左奇函之前没注意到。那是一枚戒指,素银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戒圈很细。但戒指的中间嵌着一些东西。暗红色的纹路,在银色戒面上蜿蜒着,像是血管的走向,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红色很浓,很沉,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那些红色纹路微微脉动着,和心跳一样的节奏。

张桂源把那枚戒指从细链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左奇函。他伸手把左奇函的右手拉过来,翻过掌心朝上。他的手指贴着左奇函的手腕,把那枚戒指放在他的掌心里。

戒指很轻,但触到皮肤的瞬间,左奇函感觉到一阵温热。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带着一种很深的、属于张桂源的体温。

“这是什么。”左奇函问。

张桂源没有回答。他握住左奇函的手,把那枚戒指沿着他的无名指推了上去。素银的戒圈贴着皮肤,暗红色的纹路在指节上安静地泛着光。戒指戴上去之后,那些红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和左奇函的体温融在了一起。

左奇函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暗红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流转着,很安静,但有一种很沉的分量。他抬头看着张桂源。

张桂源握住他的右手,低下头,在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戒指的表面,贴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那个吻很轻,很短,但左奇函感觉到一阵温热从指节蔓延到手背。

然后张桂源抬起头,偏过脸,看向石室外面那条通道尽头的虚空。他的目光很直接,很坦荡,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向某人宣告的姿态。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看到了吗。

左奇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而在那片看不见的维度里,杨博文站在数据流的缝隙中,面前悬浮着一块全息屏幕。屏幕上显示着石室里的画面。他看着张桂源单膝跪地,看着他把那枚血色戒指戴在左奇函的无名指上,看着他低头亲吻那枚戒指。杨博文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一拍,然后又松开。他看着张桂源偏过脸,目光穿过屏幕,直直地朝他看过来,嘴角那个弧度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杨博文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但他右眼的金色光芒在微微闪烁,比平时亮了一些。他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着左奇函手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那枚戒指里的力量很浓,很沉,比他那枚耳钉里的金光更烈。他能感觉到那枚戒指里的东西。心头血。张桂源把自己的心头血炼成了戒指。那个疯子。

杨博文把全息面板关掉,靠在数据流上,闭上眼。他右眼的淡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和左奇函右耳上的耳钉遥相呼应。

而在石室里,陈思罕站在旁边,看着张桂源把戒指戴在左奇函手上,看着他低头吻那枚戒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攥得很紧。他看着张桂源偏过脸看向虚空的那个眼神,那个挑衅的、宣告的姿态。陈思罕偏过头,看向石壁。

他的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翻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嫉妒?酸涩?还是别的什么。他和左奇函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们一起进了两个副本,一起熬过隔离室,一起从火车上跳下来,一起在巷子里砍感染体。左奇函在隔离室外面签了免责声明,左奇函在排水管里昏过去之前说“我不想拖累他们”,左奇函在R-42里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但张桂源是左奇函找了半年的人。是左奇函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是左奇函在巷子这头找到巷子那头、跑遍了整座城也要找到的人。

陈思罕把左手攥得更紧了。冰蓝色的光在指尖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他偏过头,看着别处。心里那团东西还在翻涌,但他把它压住了。

杨博文算什么,张桂源算什么。他心里说。装什么。

张函瑞靠在石室入口处,双臂抱胸,看着石室里面那两个人。

张桂源单膝跪在左奇函面前,左奇函坐在石壁边上,右手被张桂源握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函瑞能看见张桂源低头时垂下来的头发丝扫在左奇函的指节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在左奇函的无名指上安静地泛着光。张函瑞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他的表情很淡,嘴角那道弧度收着,目光沉沉的。

他心里有一种很不爽的感觉。比刚才在圆形空间里看到张桂源圈着左奇函的腰时更明显。他说不清那种不爽是从哪来的。张桂源是他的队友,他们一起下过很多次副本,张桂源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那种表情。那种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怕碎掉的东西的表情。张函瑞认识张桂源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张桂源的冷和硬。他以为张桂源就是那样的人。

但现在张桂源跪在左奇函面前,低头吻那枚戒指。张函瑞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层不爽在一点点扩散。他偏过头,看向石室外面那条窄通道。通道尽头是灰白色的光,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想看里面那两个人了。

“咳。”

张函瑞咳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石室里很清楚。

张桂源松开左奇函的手,站起来。他偏头看了张函瑞一眼。张函瑞靠在石壁上,目光和他对上,两秒之后,张函瑞先移开了视线。

“休息够了。”张函瑞说,“走吧。这里不能待太久。”

张桂源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把左奇函从地上拉起来。左奇函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枚戒指安静地戴在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微微泛亮。他攥了攥拳,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从戒指上传来。

“走吧。”左奇函说。

四个人重新出发。张桂源走在左奇函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张函瑞走在左奇函另一边,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目光看着前方。陈思罕走在最后面,跟着他们穿过窄通道,朝迷宫深处走去。

陈思罕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左奇函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显眼。张桂源的手偶尔碰一下左奇函的手臂,像是在确认他还在。张函瑞走在另一边,偶尔偏头和左奇函说一两句话,但目光没有往张桂源那边看。

陈思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迷宫的通道在面前延伸着,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漏下来,打在四个人的身上。生门的方向在前方,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身后,一千个黑方玩家的暗红色光点还在汇聚,还在追。但此刻没有人回头去看。

左奇函走在张桂源和张函瑞中间,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暖。他右耳上的耳钉也在泛着金光。两样东西同时在他身上,安静地亮着。他走在迷宫里,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的身体还是很虚,但他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变沉了。那是张桂源的心头血,也是他找了半年的答案。

他偏头看了一眼张桂源。张桂源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谁都没有说话。但左奇函的嘴角弯了一下。

张桂源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陈思罕和张函瑞跟着。四个人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光下拉得很长。

而在迷宫外面,江晏坐在庭院里,端着茶杯,看着屏幕上那四个白点。他喝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来。

“排行榜第七和第十三。”他说,“加上一个未知异能的S级新人,和一个冰系。”

他放下茶杯,按了一下扶手。屏幕上切换到黑方玩家的分布图。一千个暗红色光点,正在朝迷宫中心汇聚。但最前面那批人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些甚至停下了。

江晏看着那些停下的光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怕了。”他说,“一千个人,被四个人吓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四个白点朝生门方向移动。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白点上,左奇函。然后他看了一眼黑方列表最末尾的那两个名字。张函瑞,张桂源。两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SS级通关”的标注。

“有点意思。”江晏说。

他端起茶杯,继续看着屏幕。迷宫里的光在流转,四个白点在移动,一千个暗红色光点在汇聚。而最中央的生门,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