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时过去了。
迷宫的灰白色光线没有昼夜之分,但左奇函的身体在告诉他,他们已经在这座该死的迷宫里走了整整七个小时。他的腿很沉,嗓子干得发紧,背包里的水还剩最后半瓶。陈思罕走在他旁边,步子虽然还稳,但呼吸比之前粗了不少。两个人一路从中层南侧往东北方向推进,靠着左奇函记下的地图和沿途辨认的方向,一点一点靠近迷宫中心。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一直在跳。
【黑方当前成员:1000人。】
陈思罕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终于没忍住。
“一千人。”他停下脚步,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之前三百,现在一千。这些人真的是要钱不要命了。暗网上的悬赏就那么值钱?三十万积分就值得他们一个个跳进来追我们?”
左奇函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偏头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数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们怎样和我们无关。”左奇函说,“我们撑住三天就好。”
陈思罕把面板收起来,咬着牙。他的左臂上冰蓝色的光在微微流动,那是他随时保持的警惕。他偏头看着左奇函,想说什么,但看到左奇函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从宽阔的石廊变成了只容两人并肩的窄巷。石壁上的壁画越来越密集,暗红色的残迹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像是一层干涸的血。左奇函扫了几眼壁画,图案比外层的更完整。一顶红轿子,一群穿红衣的人,一个被蒙住头的新娘。送嫁仪式的画面,和纸新娘副本的背景一模一样。
“江晏把纸新娘的素材搬进来了。”左奇函说,“内层可能会有机关。”
陈思罕点了点头,把匕首从腰后拔出来,握在手里。两人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长廊,两侧的石壁上挂着十几盏熄灭的油灯。长廊尽头分出了三个岔路口,左边、中间、右边,三条通道一模一样。
左奇函停在岔路口,低头辨认地面的痕迹。左边的地面上有薄冰残留,中间的有焦痕,右边的什么都没有。
“右边。”左奇函说。
“为什么。”
“左边有冰,是我们之前走过的痕迹。中间有焦痕,可能是黑方玩家留下的。右边干净,说明还没人走过。”
陈思罕点头,两人拐进右边的通道。通道比刚才的更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左奇函侧着身子往前走,右耳上的耳钉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
走了大约几十步,通道忽然变宽了。他们走出通道口,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头顶是一个圆形的天井,灰白色的光从上面漏下来。空间的四壁各有一条通道入口,通往四个方向。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中间是一个纸人的轮廓,周围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文。
“祭坛。”左奇函蹲下来,辨认着地面上的符文,“这是迷宫内层的核心结构。四个通道对应四个方向,中间这个祭坛应该就是解谜的关键。”
他刚说完,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左奇函转头。他们来的那条通道里,有人在跑。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紧接着,左侧和右侧的通道里也传来了声音。三个方向,全都有人。
陈思罕的反应最快。他冲到左奇函前面,冰蓝色的光从左臂涌出来,在掌心凝成那把冰剑。剑刃薄而锋利,边缘凝着细密的霜纹。他站在圆形空间的正中央,面朝来时的通道,冰剑横在身前。
“左奇函,你站我后面。”陈思罕说。
左奇函没有退。他站在陈思罕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右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刀上。他的目光扫过三个通道口,估算着来人的数量和方向。
第一批人从左侧通道冲出来。五个人,装备精良,为首的是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柄长鞭,鞭身上泛着暗紫色的光。她看到陈思罕的瞬间,嘴角咧开一个笑。
“白方。”她说,“运气真好。”
陈思罕没有废话,冲上去一剑劈下。女人甩鞭格挡,冰剑和长鞭碰撞的瞬间,鞭身上结了一层薄冰。女人手腕一抖,冰层碎裂,鞭子反弹回来。陈思罕侧身闪过,冰剑变成长枪,一枪刺出。女人后退半步,枪尖擦过她的肩膀,划破了衣服,没伤到皮肉。
但第二批人到了。右侧通道里涌出七八个,个个都是老手,配合默契。陈思罕被三个人同时围攻,冰剑挡住左边的刀,冰盾挡住右边的棍,剩下的一个从正面刺来,他侧身闪避,肩膀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但他咬着牙没退。
左奇函站在后面,看着陈思罕被越来越多的人围住。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注意到了右侧通道深处,有人正拉开一张弓。
弓箭手。暗紫色的箭矢搭在弦上,瞄准的方向,是陈思罕的后背。
陈思罕正被三个人缠住,根本来不及回头。
左奇函的掌心涌出热意。白色的光从指尖漫开,很淡,几乎看不见。他在脑子里构建画面。箭矢射出去,偏离方向,擦着陈思罕的耳朵飞过去。他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磨清楚,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箭矢的轨迹,空气的阻力,陈思罕躲闪的方向。
他放出去。
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无声地飘向那支已经离弦的箭。在箭矢即将射中陈思罕后背的瞬间,它的轨迹偏了几寸。箭矢擦着陈思罕的肩膀飞过,钉在石壁上,箭尾还在颤动。
陈思罕偏头看了一眼那支箭,然后回头朝左奇函的方向扫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左奇函看到了他的眼神。他在说:我没事。
弓箭手愣住了。他盯着钉在石壁上的箭,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弓。他重新搭箭,瞄准,射出去。第二支箭破空而出。左奇函再次使用奇迹,箭矢再次偏转。
“妈的!”弓箭手骂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困惑和恼怒,“老子射箭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歪过,什么邪门东西!”
第三批人到了。中间通道里涌出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排行榜前百的玩家,手里握着一柄泛着幽绿色光的长刀。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陈思罕认得那个异能,那是腐蚀类的,被砍中会中毒。
陈思罕的冰剑迎上去,和幽绿色的长刀碰撞。冰层在腐蚀中迅速消融,陈思罕被迫后退。他的左臂上冰蓝色光在剧烈跳动,霜噬的残余能量在和腐蚀异能对抗。但对手的等级比他高太多,冰剑在几次碰撞后开始碎裂。
左奇函再次使用奇迹。他构建画面,让对手的长刀在砍中陈思罕之前,刀刃忽然变钝。他把画面磨清楚,放出去。白色的光飘向那把幽绿色的长刀,在刀刃即将碰到陈思罕的瞬间,刀锋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腐蚀的效力被削去了一半。
陈思罕趁机反击,冰剑刺出,扎进对手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后退,但更多的玩家涌上来。
左奇函连续使用奇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的掌心热意在消退,换成一种越来越重的空虚感。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视线在模糊。第五次使用奇迹之后,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跪在了地上。
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板,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的视野在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陈思罕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喊他的名字。他想回应,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陈思罕看到左奇函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炸了。他拼命往左奇函的方向冲,冰剑砍翻挡路的两个人,但更多的人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他的左臂在发抖,冰蓝色的光在剧烈闪动。他冲不过去。那些刀剑和棍棒把他困在了原地。
而在左奇函跪着的那个位置,一把刀正朝他劈下来。
刀锋离他的后颈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他的身体动不了,奇迹也用不出来了。他能感觉到那把刀的寒气,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然后刀停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攥住了那个挥刀玩家的手腕。手指修长有力,暗红色的光从指缝间涌出来,灼热得让那个玩家的皮肤瞬间焦黑。那个玩家惨叫一声松开手,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桂源站在左奇函旁边。
他的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左臂上的暗红色绷带在灰白色的光线下燃烧着。他的表情很冷,嘴角那道浅疤旁边的肌肉绷得很紧。但他的目光落在左奇函身上时,那层冷裂开了。
“你……”左奇函抬起头,看着那张脸。他的视线模糊,但他认得出来。那个他找了半年的人,那个他从巷子这头找到那头的人,那个他半夜被拉进副本之前差一点就找到的人。
张桂源。
张桂源的左手攥着拳,暗红色的光在他拳面上凝成一层灼热的甲。他偏头扫了一眼四周涌来的黑方玩家,然后抬手,一拳砸在地面上。
暗红色的能量从地面爆发,以他为圆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光扫过之处,石板上炸开灼热的裂纹,那些冲上来的玩家被能量冲击波掀翻,靠近的几个人直接被暗红色的光淹没,化为飞灰。一招,圆形空间里黑方玩家少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被震得后退,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张函瑞从左侧通道走出来了。他的头发是灰色的,但体表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他的折叠刀收在腰后,双手空空,但他的眼睛很亮。银白色的光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所有靠近他的黑方玩家都被折射偏转了攻击。他走到圆形空间中央,站在陈思罕旁边。他没有出手,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压住了那些想继续冲上来的人。
陈思罕喘着气,看着张函瑞。他注意到张函瑞体表的银白色光晕比之前稳定了很多,不像在R-42里那样忽明忽暗。他想了想,应该是张函瑞在感染之城拿到的那个东西。那个他从研究所五楼取走的道具,大概能让他的异能副作用减轻。
那些剩下的黑方玩家在张桂源和张函瑞的压制下,开始后退。有人跑了,有人退到通道口观望。圆形空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人,有些被暗红色的光灼伤,有些被冰剑冻住,有些被折射偏转了自己的攻击反噬。
左奇函还跪在地上。他的双手撑着石板,低着头,喘着气。他的身体在发抖,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感觉到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暗红色的光从那个人身上涌出来,温热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
张桂源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左奇函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他盯着张桂源的脸,盯着那道他熟悉的浅疤,盯着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眼睛。他的嘴唇在发抖。
然后他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身体从跪姿弹起来,右手攥成拳头。那一拳打出去,砸在张桂源的胸口。力气很小,软绵绵的,像是在捶棉花。张桂源被这一拳打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重心不稳,倒在地上。
左奇函跟着倒下去,双膝跪坐在张桂源身上。他的拳头又开始往下砸,一拳又一拳,打在张桂源的胸口上。力气软绵绵的,每一拳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落在身上根本不疼。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张桂源的衣服上。他的嘴唇在动,在骂。
“你他妈……你他妈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找到你了……你他妈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他一边骂一边打,拳头越来越软,最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虚虚地落在张桂源的胸口上。他的眼泪糊了满脸,混着汗和灰,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跪坐在张桂源身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张桂源的双手抬起来,圈住了他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接住一个快要碎掉的东西。张桂源的双手环着左奇函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左奇函的拳头打不下去了,他趴在张桂源的胸口上,额头抵着他的衣服,眼泪还在流。
张桂源低下头,下巴搁在左奇函的头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对不起。”
左奇函的肩膀在抖。
“对不起。”张桂源又说了一遍,“我走的时候没跟你说。我以为不跟你说,你就不会找我。我以为我不在了,你会回去过原来的日子。我不知道你会找这么久。”
左奇函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
“你别哭了。”张桂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软的、左奇函很久没听到过的语气,“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最看不得你哭。”
张函瑞站在圆形空间的边缘,看着这一幕。
他的折叠刀收在腰后,双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光在他体表缓缓流转着,他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他看着张桂源圈着左奇函的腰,看着张桂源低头把下巴搁在左奇函头顶的样子,心里有一点不爽。很淡的一点不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分走了。
他偏过头,看向别处。但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陈思罕站在另一侧,冰剑已经收起来了,左臂上的冰蓝色光在缓缓消退。他靠着石壁,看着左奇函跪坐在张桂源身上哭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手指在袖口里攥着。他知道那个人是左奇函找了半年的发小,是左奇函嘴里那个“比我还能打、比我还不怕死”的张桂源。他看着张桂源圈着左奇函的腰,看着张桂源低头对着左奇函说话时的表情。张桂源那张冷硬的脸在对着左奇函的时候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那种温柔,陈思罕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陈思罕偏过头,看向圆形的天井。灰白色的光从头顶漏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的左臂不疼了,冰蓝色光消退之后,皮肤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灰色印记。他把左手攥了攥,又松开。
“行了吧。”张函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思罕转头看着他。张函瑞靠在石壁上,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圆形空间中央那两个人身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陈思罕注意到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收了一点。
“哭够了吧。”张函瑞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中央那两个人听到,“一千个黑方玩家还在外面。你们两个要叙旧,能不能找个安全的地方。”
张桂源抬起眼看了张函瑞一眼。他的手臂还圈着左奇函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左奇函趴在张桂源胸口,肩膀还在微微起伏,但哭声已经停了。
“他说得对。”左奇函的声音闷在张桂源的衣服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得走。”
他撑着张桂源的胸口慢慢坐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眼睛红肿,鼻尖发红,狼狈得不像样子。他低头看着张桂源,张桂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左奇函从他身上起来,踉跄了一下,被张桂源伸手扶住。
张桂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目光从左奇函脸上扫过,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然后他偏头看向陈思罕。
“你是陈思罕。”张桂源说。
陈思罕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提过你。”张桂源说,“在副本里一直护着他。谢谢你。”
陈思罕沉默了一拍,然后偏过头。“不用谢。”他说,“他是我的队友。”
张桂源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左奇函旁边,站在他身侧。暗红色的光在他左臂上安静地伏着,和左奇函右耳上那枚耳钉的金光遥相呼应。
张函瑞从石壁边走上来,走到陈思罕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陈思罕左臂上的浅灰色印记,说:“走吧。往生门方向走。我们得在那些黑方玩家重新聚集之前离开这里。”
四个人朝圆形空间东侧的通道走去。左奇函走在张桂源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张函瑞走在他另一侧,陈思罕走在最后面。四个人排成一条斜线,穿过通道,朝迷宫深处推进。
陈思罕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左奇函的步子还有些踉跄,张桂源的手时不时伸出来扶他一下。张函瑞走在左奇函另一边,偶尔偏头和他说一两句话。三个人的距离很近,像是一堵移动的墙。
陈思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臂上的浅灰色印记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冰蓝色的光在指尖微微泛亮,然后又熄灭了。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