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窄。

喇嘛庙建在半坡上，庙门出去是一条凿在岩壁边上的石阶，只容一个人走。石阶年久失修，边角塌了不少，露着黑黢黢的碎石。下头是深谷，谷底一条细线似的溪流，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罗满仓前脚踩上石阶，后脚那块石板就晃了晃，哗啦一声掉下去，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响。

"慢点。"老栓在前头头也不回地说，"这条路我走过一回，没修好之前是放羊的踩出来的，一步踏空了，人就交代在谷底了。"

三娃紧紧抓着罗满仓的衣角，一步一挪。月亮西斜，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岩壁上，像三根瘦长的桩子。罗满仓走了一会儿，脚步忽然慢下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石子滑落的声音。那声音又细又密，像有很多人光着脚，在石阶上沙沙地走，走得不快，但一直缀在身后，保持着同一个距离。他停下来，那声音也停下来。他往前走，那声音又响起来，跟着他往前走。

三娃也听见了。他的手心一下子攥紧了罗满仓的衣角："叔……后面……"

"别回头。"罗满仓压低声音，"走。"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在窄谷里来回撞着回声，像被谁捏着一把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漏。罗满仓的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汗。他不回头也知道那是什么——回声人。从庙里跟出来的。和雾一样，缠上了就不撒手。

"老罗！"前头老栓忽然喊了一声，"前头不对！"

罗满仓抬头看过去，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山腰的垭口处，涌上来一层灰白色的雾。那雾来得又快又急，贴着地面翻卷，转眼就把垭口的路封了个严实。雾里头，影影绰绰地立着十几个灰扑扑的人形，高矮不一，一动不动，面朝着他们，像一排等着收割的稻草人。有的是白天的打扮，有的是半夜的打扮，还有一个穿着雨衣，帽兜压得低低的，看不见脸。

回声人。堵在了下山的路口上。

身后，那沙沙的脚步声还在逼近。前头是雾，后头是回声人，窄窄的石阶悬在半崖上，进退都是死路。罗满仓站在石阶上，一只手攥着三娃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岩壁，指节发白。

"三娃，老栓，往崖边靠。"他说。

"你干啥？"老栓问。

"雾怕火。"罗满仓说，"车里有过路费换来的半瓶柴油，我揣了两根浸了油的布条。你们先退到崖根下去，我点着了扔过去，火一起，雾和它们都得退。"

"你一个人？"老栓的声音变了调。

"它们堵的是我。"罗满仓说，"从喇嘛庙就跟着了。你们先走，别回头，过了垭口在那头等我。"

三娃急了："叔，俺不走！"

"听叔的话。"罗满仓把三娃往老栓那边推了一把，"老栓，带他走。"

老栓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把扯过三娃，往崖根下退。三娃被拽着，还在回头喊："叔！叔！"

罗满仓没有回头。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根浸了油的布条，一根缠在自己左手上，一根握在右手。他又摸了摸口袋——火。他摸到半盒火柴，抽出一根，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尖都在发抖。

雾涌上来了。最近的一个人形，已经走到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灰扑扑的脸，五官模糊，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迹。它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忽然张了张嘴——罗满仓以为它要说话，可它张开的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缕灰白的雾，从他嘴里冒出来。

那不是嘴。那是一个窟窿。

罗满仓划着火柴，点着左手的布条。火苗腾起来，油腻的黑烟直往上冲。他攥着火，朝那排人形猛地一挥——火舌卷着热气扑过去，最近的两个人形发出"嗤"的一声，像冷水泼上烧红的铁板，边上的人形齐刷刷地往后退，退了半步，又停住，歪着头，继续盯着他。

雾不怕火了。退开又围上来，围上来又退开。罗满仓站在火把和雾中间，一步也不敢动。布条烧得快，火苗越来越矮，烫得他手心发疼。他看着那一排歪着头的影子，心里忽然明白了——它们不走。它们就是要堵在这儿，等他手里的火烧完。

"老罗！"崖根下，老栓的声音又响起来，"接住！"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崖根下扔上来，啪地落在罗满仓脚边。是那床老棉被，老栓白天垫在板车底下的那条，又旧又沉，浸了半天的露水。罗满仓会意，一把扯过棉被，把烧到一半的布条按在棉被角上。浸了露水的棉被点不着，只有布条那儿烧着一个洞，冒烟，不着火。

雾更没有退的意思。十几个影子一步、一步，往前压过来。

罗满仓把心一横。他咬着牙，把那只还缠着火布条的左手，往棉被里一塞——不是要它烧起来，是要让它憋住。布条在棉被里闷了一下，火没了，只剩烟。他在烟雾里弯下腰，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牲口，猛地朝前冲去。

他撞进雾里。那些影子乌压压地朝他涌上来，灰白的手，灰白的脸，没有温度，贴着他的胳膊、肩膀、后背，像一团团蘸了水的棉花。他护着怀里的东西，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雾在他身边翻卷，那些手抓不住他，可也不能让他跑掉——它们张着，拦着，挤着，一层层地把他往石阶边上推。

脚下忽然一滑。罗满仓整个人朝前栽下去，肩膀撞上石阶边一块塌了的门板——不知是哪年哪月，庙门卸下来换掉的旧门板，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木头茬子又尖又硬。他的右腿从门板茬上刮过去，一阵剧痛，裤子哗啦扯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也顾不上疼。他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板，跌出雾里。垭口那边，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山缝里漏下来，照在干河床上。他拄着地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雾停在了垭口，一道灰白的边缘，齐刷刷的，像被刀切过。那些影子，就立在雾的边缘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再看。他拖着一条渗血的腿，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老栓和三娃在干河床那片石头后面等他。三娃一看见他裤子上的血，脸都白了，扑上来扶他："叔！你腿！"

"刮了一下。"罗满仓说，"皮肉伤，不碍事。"

三娃不信。他蹲下来，把罗满仓的裤腿卷上去看。那道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划到脚踝，皮肉翻着，血糊了一裤腿。三娃的嘴唇抖了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一声不响地解下自己的书包带子，又从兜里翻出半卷脏兮兮的纱布——不知是他从哪捡的——笨手笨脚地给罗满仓缠腿。缠得歪歪扭扭，可他缠得很专心，一点一点，把伤口包住，打了个死结。

"疼不疼？"三娃问。

"不疼。"罗满仓说。他低头看着三娃毛茸茸的后脑勺，心里忽然软下来一块。这孩子，跟他跑了这么多天，没叫过一声苦，这会儿看见他腿上流血，眼眶红得像要冒火。

"这伤不能走太多路。"三娃把纱布最后一圈缠紧，"爸，你歇会儿再……"

话说到一半，三娃自己愣住了。

"爸"字一出口，两个人都僵住了。罗满仓盯着三娃，三娃盯着自己手上那圈纱布，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小又急，像在往回找补："不是……我是说，叔……叔，你歇会儿再走。"

"……嗯。"罗满仓应了一声。他垂下眼，看着腿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纱布，没有再说话。

晨光越来越大，照在干河床上，把那层薄雾照得透亮。三娃低着头收拾书包带，耳根还是红的。罗满仓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孩子，蹲在他跟前，也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给他缠过一回手——缠完了，仰着脸，脆生生地叫了他一声："爸，你疼不疼？"

那是他女儿。九年前那个夏天，她还扎着两个小揪。

罗满仓闭上眼睛。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河床上的土腥味。他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可那个脆生生的声音，跟三娃那句改口改得飞快的"叔"，在他心里头，撞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老栓回来了。他蹲在干河床边上，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庙，我上去看了一眼。庙门关了，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瞅不见。门上多了一道新划的印子。"

罗满仓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垭口方向。晨光里，那座庙只剩下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像蹲在山腰上一只打盹的老兽。

他没有告诉老栓。那道门板上嵌着的旧木头茬子，是他自己撞上去的。可庙门自己关上这件事，他也说不清是谁干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