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供台

三娃的声音还在耳边，又轻又急，像怕惊动什么。罗满仓的手僵在供台边上，指尖离那张照片，只差两指宽。

月光照下来，白惨惨的。照片上那个穿白夹克的男人，侧着脸，看不出五官，可罗满仓知道那是谁。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拍过这么一张照片。

他九年前最后一次照相，是跑货运的第二年，在县城照相馆门口，被拉货的同行拽着拍的。那次他穿着军绿色的旧棉袄，头发老长，笑得很僵。他没有白夹克。他这辈子，就没有一件白夹克。

可这会儿，供台上那个男人穿着的那件白夹克，他认得。九年了，它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回——在那道坎上，在雾里，在82路碑前。三娃的二姐说，82路碑那儿有个穿白衣裳的叔叔，后背没有兜，衣裳穿到身上贴得死紧，像长上去的皮。

后背没有兜。罗满仓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叔，"三娃在后面小声地说，"咱走吧。别拿了。天都快亮了，咱赶路要紧。"

罗满仓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张照片，是谁放在这儿的？这座庙荒了多少年，转经筒转了多少年，这供台上的照片，又是什么时候压在这儿的？如果它一直在这儿，为什么没有人拿走？如果它是刚放下的——那放它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还想起一件事。老栓白天说过，他是头一回进这座庙。耿老太太说过，庙里有人递东西，别接。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碰过那张照片。可它自己就横在供台正中央，不偏不倚，像是专等着有人来看见它。

罗满仓自认这辈子跑过的路不算少，见过的怪事也不算少。可这种"等着人来看"的东西，他吃过亏——那年冬天，他在柳树湾前头的岔路口，看见路边雪堆上插着半截红布条。他以为是标示，捡起来一看，红布条上拴着一只干枯的手指甲。当晚他的车就在前头两里地爆了胎，货撒了一路。

从那以后他学会一件事：路上但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是冲他来的。

他慢慢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不拿了。"他说，"走。"

三个人摸黑出了庙，谁也没有回头。庙外，雾果然退了，干河床在月光下泛着白，像一条铺满盐粒的长路。老栓在前头带路，三娃紧紧跟着，罗满仓走在最后。走出去大约百十步，罗满仓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庙，安静地蹲在月光里，庙门黑着，像一张闭上的嘴。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正看着他。

"老罗，快点。"老栓在前面催。

罗满仓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脚下是碎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怀里沉了沉——低头一看，他军绿色夹克的内侧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鼓起来一块。

他把手伸进兜里，指尖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边角有卷翘的毛边。他的手指一僵。不对。他上车前清过这个兜，里面只有半包烟和两张油票。这个口袋贴着腰，他跑车九年，从没往里头揣过别的东西。可这会儿，那兜里确实多了一样东西，不沉，但硌着，带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干涩。

他掏出来，就着月光一看——

黑白照片。边角发黄卷翘。照片上，一个穿白夹克的男人，侧着脸，站在一片灰扑扑的背景前。

罗满仓的血一下子凉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了它。他明明收了手，那照片明明还在供台上。可它这会儿就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像本来就揣在他兜里。

"他收手的时候，明明退了两步，离供台有半丈远。那照片是怎么进的他口袋？

三娃回头看见，脸一下白了："叔！你拿了？！"

"我没有——"罗满仓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我没拿。它……它自己来的。"

"快扔了！"三娃跺着脚，"俺二姐说过，这种东西，你接下了，就得替它做一件事！"

罗满仓捏着那张照片，进退两难。扔？他不舍得。他说不清为什么不舍得——可那张照片上的人，那件白夹克，那个侧脸，他总觉得里面有话要对他说。

老栓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照片，脸色变了变，没有催他扔，只说："照都照下来了，躲不开了。看看背面。"

背面。罗满仓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可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他的笔迹。他太熟悉自己的字了，跑货运那些年，记账，开票，写收货人的名字，都是这个写法，横平竖直，收笔在横上重重顿一下。

背面写着：

罗满仓。

九年前。

罗满仓站在月光下的碎石路上，看着那几个字，半天没有说话。

九年前。他什么时候写过这几个字？他写过。他记得的。那是他最后一次去县城照相馆那天——不，不是。是后来。是他听到消息那天。他连夜开车往柳树湾赶，车上有半张撕下来的账本纸，纸背面他写过几个字。他写给谁来着？

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那几个字写的不是这个。

他写的是一条路线。

那半张账本纸是红的，印着"西岭县联运站"的抬头。他记得自己蹲在驾驶室的地板上，用手电筒照着，在纸背面画了几道线——柳树湾，82，三道坎。他画完了，把纸叠好，塞进内兜里，然后发动了车。那是他最后一次记得最清楚的动作。再往后的事，他就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雾，记得刹车，记得车头灯照见一张灰白的脸。

可这张照片背面，写的是他的名字。

"这是谁写的？"老栓问。

"我。"罗满仓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是我的字。"

"你写的？"老栓的眉头拧起来，"你啥时候写过这个？"

"九年前。"罗满仓说，"我只记得这个。别的，想不起来了。"

老栓盯着他看了半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有些事不能深问，深问了就收不住。他转头看三娃："走，前头找个地方歇歇脚，天亮再赶。"

"老罗？"老栓喊他，"老罗！你没事吧？"

罗满仓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那个侧脸。月光下，照片上的人忽然显得和刚才不太一样——刚才他是侧着身，脸朝着照片外面；这会儿，罗满仓觉得，那个侧脸正了一丁点，像是朝他这边转过来了一寸。

在朝他转过来。

罗满仓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点掉下去。他捏住它，强迫自己再看一眼——没有，还是那个角度，侧着脸，看不清五官。是他自己看花了眼。

"走。"他把照片揣回怀里，声音发哑，"赶路。"

"叔！"三娃还要再说。

"走！"罗满仓拔高声音，又压下去，"天亮之前，过了这道垭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可罗满仓心里清楚，他怀里那张照片，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裳和一层皮，像有一块冰。那上面那个穿白夹克的男人，躺在他的内兜里，正好枕着他心跳的位置——九年前那晚，他揣着那张撕下来的账本纸连夜赶路，也是揣在这个口袋里。

一模一样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张账本纸，他后来弄丢了。不知道丢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他找了很久，把驾驶室翻了个底朝天，把家翻了一遍，都没有。他一度以为自己记错了，压根没什么账本纸，也没什么路线。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张纸没丢。它被人拿走了——不对，是有人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这张照片，变成了他身后供台上那一缕会在夜里自己转起来的经筒，变成了他这九年都翻不过去的那道坎。

路往前走，天边渐渐泛白。三娃和老栓走在前面，没人说话。罗满仓低着头，跟着他们的脚步，一步一步，踏碎那些被月光泡了一夜的碎石。他怀里的照片不凉了。它贴着他的心口，慢慢、慢慢汲取他的体温，直到摸起来，跟他自己的皮肤一样温热。

他忽然不敢想：等到这张照片跟他一样热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叔。"三娃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你听见没有？"

罗满仓站住。山风灌过来，他竖起耳朵——除了风，还是风。可就在风停的那一瞬，他听见了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山，隔着雾，隔着一整夜的路，还是清清楚楚的：

咔嗒。

咔嗒。

咔嗒。

那只转经筒，又转起来了。像在数他走远的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