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眼（续）

那东西又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它怕了。是它身上那层黑甲，被江白挑断一根黑丝之后，底下那截接不上了。它退一步，站住，黑甲从底下重新长出来。长得比方才慢。

“它长不动了。”云疏说。

她十指交扣着，掐了一遍，指节一节一节动。掐完，她开口。

“它脚下那根根，被挑断一次，就得重新长。长一次，慢一次。挑三次，它就长不出来了。”

“那还等什么。”凌濯说。

他往前冲。剑尖扎在黑甲上，裂开一道。他顺着裂缝往下劈。劈到脚下。那东西脚下又长出一根黑丝。江白紧跟着冲上去，剑尖一挑。黑丝断了。那东西脚下一晃，黑甲从下面裂了一道。司空砚一箭射过去。金箭钉在裂缝里。裂缝被撑大一寸。云疏十指一翻，把那东西头顶一根黑丝截断。它头顶往下一沉。

那东西站在中间，黑甲裂了两道。

它抬起那只长手，往凌濯这边抓。凌濯侧身一避，剑尖往上一挑。剑尖扎在那只手的腕上。腕上裂开一道。他手腕一转，剑尖往里一送。那只手缩回去。缩到一半，它忽然不缩了。

它反手一握。

凌濯被它握住。

那只手很长，从腕到指，一圈一圈缠上来。凌濯被它缠在中间，剑还在手里，但胳膊动不了。

“凌濯！”司空砚喊。

他抬手拉弦。金箭射过去。箭钉在那只手的腕上。腕上裂了一道。手松了一下，又握紧。

江白冲上去。他剑尖往上一挑。剑尖扎在那只手的指节上。指节裂开一道。手松了一下。

凌濯趁着这一松，手腕一翻，剑尖往下刺。剑尖扎在那只手的掌心。掌心裂开。那只手猛地缩回去。

凌濯落在地上，喘了一口气。

“它抓人。”他说。

“别让它抓。”司空砚说。

那东西站在前面，黑甲一层一层地裂。它那只好手缩回去，又伸出来。这回伸得慢，伸到一半，停住。从它袖口里，又伸出第二只手。第二只手，比第一只更长，更黑。两只手一起往前伸。

“两只。”江白说。

“我左你右。”凌濯说。

江白没说话，往右踏半步。凌濯往左踏半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两只手前面。

那两只手往前抓。凌濯往左一避，剑尖往上一挑。左边那只手的腕上裂开一道。江白往右一避，剑尖往上一挑。右边那只手的指节上裂开一道。

司空砚一箭。云疏一截。

两只手被挑了两道，缩回去。

那东西站在前面，黑甲又裂了一层。

它忽然不动了。它站在那儿，那只竖眼盯着前面。盯了一息，那眼里，忽然滚出一滴黑。黑滴往下落，落到地上，散开，化成一张脸。那张脸浮起来，往这边飘。飘到一半，又从那眼里滚出一滴，又一张脸。一滴一张，一滴一张。黑滴落了一地，脸飘了满天。

“它在放小鬼。”谢知微说。

“它自己放？”凌濯问。

“它自己就是养鬼的。”谢知微说，“它的眼，就是鬼的窝。它放出来的，比黑墙里的厉害。”

那些脸飘过来，比方才黑墙里的快，比方才黑墙里的沉。飘到近前，一张脸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张。两张裂四张。四张裂八张。越裂越多。

秦墨一直守在中层入口。他那边的黑墙本来散了一半，这会儿那些裂开的脸，有一批往中层入口飘。他两手结印，暗青气往前一顶。顶住一片，后面又飘来一片。

“谢知微！”秦墨喊，“这些脸，往哪边走？”

谢知微站在中层入口中间，眼睛盯着那片飘过来的脸。

“别看眼。”他说，“脸是虚的，根是实的。每一张脸后面，有一根黑丝连到那东西脚下。你顺着丝找根，别追脸。”

秦墨往下看。那些脸飘得乱，但每张脸后面，都拖着一根细细的黑丝，往那东西脚下牵。

“看见了。”他说。

“左三张，根并在一处。”谢知微说，“斩那根。”

秦墨往左一斩。暗青气斩断左边那根粗丝。三张脸一起散。

“右四张，根也并在一处。”

秦墨往右一斩。四张脸散。

“中间一片，根在底下。”

秦墨往下一斩。中间那片脸散成灰。

“脸散了还会合。”谢知微说，“别停。它放一张，你斩一张。斩到它放不出来为止。”

秦墨咬着牙，一斩再斩。暗青气越斩越薄，但他没停。

这边，那两只手又伸出来了。一只往凌濯抓，一只往江白抓。

江白往右一闪。手擦着他肩膀过去。他侧身，剑尖往上一挑，扎在手腕上。手缩回去。

另一只手往凌濯抓。凌濯往左一闪。手从他身侧过去。他剑尖往下一劈，劈在手背上。手缩回去。

“它手上有暗劲。”江白说。

“哪？”凌濯问。

“抓空的地方。”江白说，“它抓空的时候，从指缝里往外弹黑气。”

话音刚落，那只手又抓过来。凌濯往右一闪。手抓空。指缝里，几缕黑气往外弹。

谢知微站在远处，看见了。

“别往弹的方向闪。”他喊，“往它手背那边闪！”

凌濯记住了。下一次手抓过来，他没往两边闪，直接往手背方向一滚。手抓空，指缝里的黑气弹向别处，没弹到他。

“有用。”他说。

江白照做。手抓过来，他往手背方向一让。黑气弹空。

两个人一左一右，避开黑气，剑尖一下一下挑在手腕上。那两只手，被挑得越来越缩，越来越慢。

司空砚抬手拉弦。金箭绷满，一箭射过去。箭钉在那东西的黑甲上。黑甲裂开一道。云疏十指交扣着，把那东西头顶一根黑丝截断。

那东西站在前面，黑甲又裂了一层。

它那只竖眼，忽然合上了。

满天的脸，停了。

然后它们一张一张地往回缩。缩回那只眼里。

那只眼合着，缩着。缩到一半，它忽然睁开。睁开的眼里，没有黑滴了。它盯着凌濯看了一息。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它退了。”司空砚说。

“它在收。”谢知微说，“它收回去，是要攒力气。”

“那不能让它收。”凌濯说。

他往前冲。司空砚拉弓。江白跟上去。云疏掐诀。

三个人一前两后，追着那东西往中层深处走。

秦墨守在中层入口。那些飘过来的脸，被他一斩再斩。斩到最后，脸少了，黑墙也退了。他站在入口，喘着气，暗青气收得干干净净。

“中层稳住了。”谢知微说，“它收了，中层就退了。”

秦墨扶着竹子，缓了缓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追进去的方向。那边黑得看不见了。但他没跟进去。中层得有人守。

他站在入口，两手撑着两边竹子，等。

那东西走到一个洞口前，停住。它站在洞口前，不动了。它把洞口堵住。

“它守着阵眼。”凌濯说。

“那就把它挪开。”司空砚说。

他抬手拉弦。金箭绷满。一箭射过去。那东西不躲，金箭钉在黑甲上。黑甲裂开一道。

江白冲上去。他剑尖往上一挑。那东西的黑甲被挑开一道。凌濯紧跟着冲上去，剑尖往里一送。剑尖扎进黑甲深处。

那东西站在洞口前，不动。

“它不走。”凌濯说，“它死守。”

“那就打死它。”江白说。

他退回来，握剑的手抖了一下。他打得太久了。从进中层到现在，他的剑没停过。手在抖，但剑没松。

凌濯看着他。

“江白。”

“嗯。”

“你歇一下。”

“不歇。”江白说，“打了这么久，不差这几下。”

他往前站了一步。

那东西站在洞口前，那只竖眼又睁开了。这一次，眼里不是黑滴。是光。很沉、很暗的光。光照过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凌濯被光一照，脚下晃了一下。

“它在压。”云疏说，“它拿阵眼压我们。”

“压得住吗？”凌濯问。

“压得住。”云疏说，“三个人，压不住。”

她十指交扣着一紧，把气机往外撑。司空砚把青气压出去。凌濯把剑意往外撑。三个人的气，撑在那光前面。

那光，停住了。

“就这一息。”凌濯说。

他往前冲。剑尖往前一刺。剑尖扎在那只竖眼上。竖眼被扎，合上。那东西脚下晃了一下，洞口露出来。

江白冲上去。他剑尖往下一探。那东西脚下那根黑丝，被他一剑挑断。整根黑丝断了。那东西黑甲从底下往上裂，裂到顶。那只竖眼，从中间裂开。

它站在洞口前，裂了。

黑甲一片一片往下掉。那只长手缩回去，第二只手也缩回去。它缩成一团黑，黑又缩成一团灰。灰散在地上，散了。

洞口露出来。

三个人站在洞口前，喘着气。

凌濯回头看了一眼。司空砚站在左后，握着光弦的手还没松。云疏站在右后，十指交扣着。江白站在他旁边，剑尖朝下，手还在抖。

“破了？”司空砚问。

“破了。”云疏说。

凌濯盯着洞口里面看了两息。洞口里面，还有一团黑。不大，只有巴掌大。它一鼓一缩，一鼓一缩。那是阵眼。

“阵眼还在。”他说。

“进去。”江白说。

“你歇一下。”凌濯说。

“一起进。”江白说。

凌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三个人侧身，进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