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眼

黑越往深处走，越稠。

不是黑得看不见那种稠，是黑得有分量。像是一层一层湿棉被压下来，压在人身上，抬脚都觉得沉。青石路上的潮气越走越重，脚踩上去，先是滑，后是黏，再往后，每一步都像是从泥里往外拔。

凌濯走在最前面。他左手握着剑鞘，右手空着，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那片黑还在往后退。他们进一寸，它退一寸。

司空砚走在他旁边，手里没剑。他两手空着，垂在身侧。云疏走在中间，两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指交扣着，指节一节一节动。秦墨走在后面，一路没说话。谢知微在最后，眼睛一直在看四周。江白走在侧边，脚步很稳。

走到一处两竹夹道的窄口，凌濯停住。

“到了。”他说。

几个人站在窄口前，往前面看。

窄口外面，是一层一层的黑墙。从地上长起来，从半空落下来，从两边合过来，合到中间，只留出一条窄路。窄路往前延伸，延伸到一片比外面更黑的地方。

“这是中。”云疏开口。

凌濯回头看她。

“外层是困，中层是杀。”云疏说，“我们进中层了。”

“那阵眼呢？”

“在里。”云疏说，“在中层后面。”

几个人站在中层入口，看着前面那条窄路。窄路两侧的黑墙在动。很慢，很轻，一层一层地翻。翻的地方，鼓一下，缩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这层黑，跟外面不一样。”秦墨说，“外面的是散的，里面的是活的。有东西在里头。”

“什么东西？”凌濯问。

“不知道。”秦墨说，“但它不是阴气。阴气没这么沉。”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那面黑墙看。看了两息，他忽然停住。

“里面有人。”

“人？”凌濯往前一步。

秦墨没说话，抬手往黑墙里一指。黑墙翻了一下，从里面浮出一张脸。一张人脸。很小，很淡，被黑裹着。它张着嘴，嘴一开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喊不出来。几息之后，它被黑翻过去，没了。

“鬼。”秦墨说，“还没成形的鬼。被人养在这儿，等着长成。”

“养鬼的人，就在里头。”谢知微在后面说，“万鬼局，先养一只，再放出去让它吞。养的地方，就是中层。养好的鬼，爬出中层，长到外层，最后吞外面的人。”

“那一只呢？”

“还没养好。”谢知微说，“它现在在中层。我们一进来，它就知道有人来了。它在放它的小鬼出来。”

黑墙又翻了一下。这一回，翻出来的不止一张脸。是很多张。一张一张地从黑墙里浮出来，飘在半空，被黑裹着，嘴一开一合。它们从黑墙里挤出来，往这边飘。

“来了。”江白说。

凌濯拔出剑，司空砚抬手往虚空中一握，云疏两手交扣着掐了一遍。

“分三路。”凌濯说，“我前，司空左，云疏右。秦墨守后面，江白探路，谢知微看全局。”

司空砚抬手一拉。他手里没有弓，但虚空里浮出一道光弦。左手虚握弓身，右手往后一拽，光弦绷满。指尖一松，一道金箭射出去。金箭钉在左边那张脸上。脸散了一下，又合回来。

“散不了。”他说，“它们没成形。”

“那怎么打？”凌濯问。

“截根。”谢知微说，“每张脸后面有一根黑丝连着墙，剪断黑丝。”

凌濯偏头看江白。

“你剑快。”他说，“找黑丝。”

江白没说话，拔剑。他剑尖往黑墙前一横，剑意往外一探。他手腕一沉，剑尖点了三个方向。

“左边那张，丝在下面。右边那张，丝在上面。中间那张，丝在侧边。”

“司空！”

司空砚抬手再拉。金箭钉在左边那张脸后面的黑丝上。黑丝断了，脸散成灰。他手腕一转，又一箭。右边那张脸的丝也被射断。

“云疏，中间！”

云疏十指交扣着一转，指尖往前一送。中间那张脸后面的黑丝被她的气机截断，脸散成灰。

凌濯冲到最前面。他剑尖往前一刺，把顶上绕过来的一张脸钉在竹子上。那张脸散成灰，黑丝缩回去。

“有用。”凌濯说。

但话音没落，黑墙里又浮出一批。比方才更多。一张一张，一层一层，从墙里挤出来，往这边飘。飘到一半，还分岔。

“太多了。”秦墨说。

“别聚在一起！”凌濯喊，“散开打！”

江白往前冲。他剑光一闪，斩断一根黑丝。又一张脸飘过来，他侧身一避，剑尖一转，把那根丝也斩了。他剑快，身法也快。三个人里面，他的剑最快。一张脸刚浮出来，他剑已经到了。丝断，脸散。

“左二，上三，右一。”江白一边斩一边报。

司空砚一箭射向左二。一箭射向上三。一箭射向右一。三张脸散成灰。

云疏站在右路。她两手交扣着，指节一节一节地动。她掐得快，报得也快。

“左五，中四，下二。”

司空砚三箭射过去。三张脸散成灰。

秦墨守住后面。他两手结印，暗青气往前一顶。后面飘过来的脸被暗青气撞上，散了又合。他咬着牙，再顶。

谢知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等一下。”他说，“别射了。”

几个人停手。

谢知微盯着黑墙看了一会儿，开口。

“它们的根，不是连在黑墙上。”他说，“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张连一张，根在最后面。你射前面的丝，后面又会接上。射不完。”

“那怎么射？”

“射根。”谢知微说，“根在最下面。找最底下一张脸，把它后面的根射断，整串都散。”

江白剑意又探了一遍。他盯了两息，剑尖指向黑墙最下面。

“那儿。最下面那张，没脸。就一条根。”

司空砚抬手拉弦。金箭绷满，一箭射下去。黑墙最底下那根粗黑丝被射断。整面黑墙，从下面开始，一层一层散上去。方才那些飘在半空的脸，跟着散成灰。

一息之间，中层入口前面的黑墙空了一半。

“成了。”凌濯说。

但他话音没落，中层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黑墙散开的那种响。是那种很沉、很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了个身。

几个人同时往那边看。

黑墙散开的地方，黑丝全往一个方向涌。涌到中间，聚成一团。那团黑越聚越大，越聚越沉。

那团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只眼。很大，很沉，竖着长在正中。那眼一睁开，中层所有的黑墙都往它那边倒。倒过去，贴在它身上，化成一层一层黑甲。

那东西从黑里站了起来。

很高。没有脸，没有嘴。只有一只竖着的眼，和一身黑甲。它站在中层深处，低头往这边看。

“正主出来了。”谢知微说。

那东西往这边走了一步。地动了。青石路裂了。

“它不是小鬼。”秦墨说，“小鬼散不了，正主……也未必。”

凌濯拔出剑。司空砚抬手拉弦。云疏十指交扣。江白握着剑，往前站了一步。

“打。”凌濯说。

司空砚先拉弓。金箭射出去。箭钉在那东西的黑甲上。黑甲裂开一道，又合上。

凌濯往前冲。他剑尖一刺。剑尖扎在黑甲上，裂开一道。他顺着裂缝往下劈。劈到脚下。那东西的脚下，有一根很粗的黑丝，扎在青石里。

“司空！”

司空砚一箭。金箭钉在那根粗黑丝上。黑丝断了。那东西脚下一晃，黑甲从下面开始裂。

但它只裂了一息。它从上面往下压，压住裂口。又往前一步。

江白冲上去。他剑光一闪，剑尖扎在那东西的黑甲上。黑甲裂开一道。他手腕一转，剑尖顺着裂缝横着划过去，把裂缝拉长了一寸。

那东西顿了一下。

“有用！”凌濯喊。

江白退回来，握剑的手发麻。那东西的黑甲又合上了。

“甲太厚。”江白说。

“不厚。”凌濯说，“它有根。根在脚下。斩了根，甲就裂。”

江白看了他一眼，又冲上去。他剑尖往下一探，扎向那东西的脚下。那东西脚下一根黑丝露出来。他剑尖一挑，黑丝断了。

那东西脚下一晃。黑甲从下面裂了一道。

司空砚抓住这一息，一箭射过去。金箭钉在黑甲裂缝里。裂缝被撑大了一寸。

云疏十指交扣着，掐了一遍。她盯着那东西看了一息。

“它的甲，从底下长上来的。”她说，“底下有根。根在脚下。”

“看见了。”凌濯说。

他往前冲。剑尖往前一刺。剑尖扎在黑甲上，裂开一道。他顺着裂缝往下劈。劈到脚下。那东西的脚下，又长出一根黑丝。

“江白！”

江白冲过来。他剑尖一挑。那根黑丝断了。那东西脚下一晃。

司空砚一箭。云疏一截。凌濯一压。

四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那东西站在中间，黑甲裂了一层，又长一层。

那东西站在金光外面，黑甲裂了一层，又长一层。它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一只手，很长，很黑，往凌濯这边抓。

江白冲上去。他剑尖往上一挑。剑尖扎在那只手的腕上。腕上裂开一道。他手腕一转，剑尖往里一送。

那只手缩回去。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它退了。”江白说。

“再来。”凌濯说。

司空砚抬手拉弦。金箭绷满。云疏十指交扣着。江白剑尖往前。

那东西站在前面，黑甲一层一层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