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4日,情人节。
首尔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酝酿着一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雪。
街道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捧鲜花和巧克力,笑容灿烂得仿佛这个节日天生就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
李夏允今天没有行程。
她难得地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几条群聊消息,几条ins推送,几条来自亲友的节日祝福。
没有他的消息。
她盯着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回枕边,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今天很忙。
SHINee有一个商业活动的行程,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化妆准备了,估计要到晚上才能结束。
情人节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从来都不是属于自己的节日。
它是一个商业符号,一个用来营业的日子,一个必须在镜头前笑得灿烂、说一些甜蜜的场面话、让粉丝们感到幸福的工作日。
她理解,她完全理解。
但这并不妨碍她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偷偷地希望他能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两点,她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洗了澡,给自己煮了一碗拉面。
面煮得有点软了,她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是他的名字。
她按下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喂?”


“你在宿舍吗?”
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跑完步或者在赶路。
“在”

“怎么了?”


“二十分钟后下楼”

“我在你们宿舍后面的那条巷子里等你”
“什么?”

“你今天不是有——”


“我提前溜出来了”
他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别问了,快下来”
电话挂断了。
李夏允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两秒,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猛地从料理台边弹了起来。
她冲进房间,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一套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蓝色大衣、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来不及重新打理,她随便梳了两下就扎成了一个低马尾,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了一支口红,快速地涂了一层。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从宿舍的后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冰冷而清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
她绕过宿舍楼的侧面,穿过一条窄巷,在约定的地点看到了他。
泰民靠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的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看到她出现,他直起身,朝她招了招手。
“你怎么出来的?”

李夏允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行程呢?”


“下午的行程三点半就结束了”
他说,

“我跟经纪人说我有私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私事?”

李夏允挑起一边眉毛,
“这就是你的私事?”


“对啊”
他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外面冷”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暖风徐徐地吹了出来。
“去哪儿?”

她问。

“一个地方”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驶出小巷,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中,李夏允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街道两旁的行人络绎不绝,情侣们手牵着手走过一家家装饰着粉色气球和心形贴纸的店铺,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种甜腻的气息。
她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他。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为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计划而感到满意。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夏天的时候应该很美,但现在是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天空中,像一幅素描画。
街道的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外墙是红砖砌成的,爬山虎干枯的藤蔓攀附在上面,像是一张古老的蛛网。
“这是什么地方?”

李夏允问。

“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熄了火,下了车。
她跟着他走到那栋建筑的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露出了里面的景象——一个不大的空间,铺着木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格的摄影作品,角落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
是一个私人录音室。

“朋友的”
他解释道,

“他出国了,把钥匙留给了我,说我想用随时可以用”
李夏允走进去,环顾四周。
录音室的装修很简洁,但设备齐全——调音台、麦克风、监听音箱,应有尽有。
墙角的那架立式钢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炫耀你有朋友出国了?”

她转过身,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泰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架钢琴前,掀开琴盖,用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串清脆的音阶。

“今天是情人节”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我本来想送你花的”
他继续说,还是没有看她,

“但花太显眼了”

“我要是捧着一束玫瑰花回宿舍,肯定会被Key哥审问到天亮”
李夏允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倒是”


“所以我想了想,决定送你别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

“《镜中人》的完整版”

“我重新录了一遍,加了弦乐的部分”

“你上次不是说间奏那里可以再加一层弦乐吗?”

“我试了一下,效果确实更好”
李夏允接过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
U盘是黑色的,很小很轻,但她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
因为里面装着他的时间和心意,装着他熬夜修改的每一个音符,装着他反复录制到凌晨三点的每一次尝试。
“谢谢”

她说,声音有些哑。

“还有”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这个也是给你的”
她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手绘的卡片。
卡片的正面画着两个小人,站在一架钢琴的两侧,各自伸出一只手,在琴键的上方碰在一起。
画工说不上精湛,甚至可以算是稚嫩,但每一个线条都透着认真。
她翻开卡片,里面写着一行字:
“To 夏允:这是我们一起写的歌 ,所以它也属于你——泰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寒冷,也许两者都有。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的笔迹,让它比任何印刷体的情书都要动人。
“你什么时候画的?”

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昨天晚上”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画了好几张,这是画得最好的一张”

“其他的都太丑了,被我扔了”
李夏允把卡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连同那个U盘一起,收进了大衣的内侧口袋。
那个位置靠近心脏,她能感觉到信封的边角硌在胸口上,有一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我今天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说。
泰民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也有?”
“嗯”

“不过没有你的这么用心”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包裹着,系着一条银色的细绳,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就是……”

“前几天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适合你,就买了”

泰民接过盒子,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环。
但在戒指的内壁上,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字母——是激光雕刻上去的,字体纤细而清晰:
“Stay as you are.”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李夏允开始有些不安。
“是不是太简单了?”

她试探性地问,
“如果你不喜欢——”


“我很喜欢”
他打断了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帮我戴上?”
李夏允愣了一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
他伸出左手,她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指节比她记忆中要粗一些,骨节分明,带着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
她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尺寸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指围?”
他问。
“上次你在练习室弹琴的时候,你睡着了,我用线量了一下”

她说,语气故作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实际上,那根线她量了三遍才放心。
泰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银色圆环,转动了一下,让内壁上的那行字朝向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像是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的那一刻。

“Stay as you are.”
他重复了一遍那行字,

“意思是让我做自己?”
“嗯”

李夏允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变成别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像是把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捂热。

“你也是”
他说,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变成别人”
他们在那间小小的录音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泰民坐在钢琴前,把重新录制好的《镜中人》完整地弹了一遍给她听。
弦乐的加入确实让整首曲子变得更加饱满,尤其是在间奏的部分,弦乐缓缓升起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膨胀,满得快要溢出来。
李夏允靠在调音台旁边,闭着眼睛听完了一整遍。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之后,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看着她,目光安静而专注。
“好听”

她说。

“那就好”
他合上琴盖,站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你送我回去才不安全吧”

李夏允说,
“万一被拍到——”


“那就拍呗”
他说,语气轻松得好像真的不在乎。
但她知道他是在乎的,他只是在假装不在乎,为了让她不那么紧张。
他们没有再从原路返回。
他绕了几条小路,避开主干道和热闹的商业区,最后在距离她宿舍两条街的地方停下了车。

“就到这里吧”
他说,

“走过去比较安全”
李夏允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泰民”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色石子。
“情人节快乐”

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黑暗中悄然绽放的一朵花。

“情人节快乐”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关上车门。
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了大衣,低着头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如果回头了,她可能就不想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戒指我会一直戴着,藏在手套里面,不会让别人看到”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打字回他:“那首歌我也会一直留着,藏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不会让别人听到”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寒风灌进她的领口,但她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的大衣内侧口袋里,装着一张手绘的卡片和一个装着完整版《镜中人》的U盘。
它们贴着胸口的位置,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回到宿舍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其他成员大概都还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或者和家人通电话。
她换上拖鞋,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拿出那个U盘,插到电脑上。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写着:Mirror_of_the_Soul_Final.mp3
她双击打开,戴上耳机。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清澈而温柔。
弦乐在间奏部分缓缓加入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让音乐充满她的整个世界。
她听到他在结尾处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最后的和弦没有直接结束,而是延长了两拍,然后才轻轻地、慢慢地消散。
两拍。
那是他们的暗号。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笑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首尔的夜晚灯火辉煌,千万盏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无数颗坠落人间的星星。
而在其中的某一盏灯光下,有一个人正戴着她送的戒指,坐在钢琴前,或许正在想着她。
她摘下耳机,把电脑合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今天是情人节。
她没有收到花,没有收到巧克力,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摆在明面上的礼物。
但她收到了一首歌,一张手绘卡片,和一个刻着“做你自己”的承诺。
这比什么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