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初三。
首尔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白色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屋顶,像是给春节的最后一天披上了一层安静的外衣。
但对于参加MBC《偶像运动会》的几十个 idol 来说,这一天和安静两个字毫无关系。
京畿道高阳市室内体育馆里,人声鼎沸。
李夏允站在f(x)的队伍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她环顾四周,看到各个组合的成员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热身、互相打招呼,整个场馆像一个巨大的社交现场,到处是鞠躬、拥抱和客套的寒暄。

“好多人啊”
站在她左边的Luna小声感叹了一句,目光扫过对面正在热身的几个男团,

“我看到EXO了,还有BTS……”

“哇,那边是少女时代前辈吗?”

“淡定”
站在右边的Amber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也是出道好几年的前辈了,别搞得像第一次参加一样”

“我确实是第一次参加啊!”
Luna理直气壮地说,

“去年运动会我因为行程冲突没来成!”

“那你今年运气不错”
宋茜从前排回过头来,笑着说,

“今年的项目据说比往年都多”

“尤其是新增的那个团体射箭赛,听说好几个组合都报名了”

“我们报名了吗?”
Krystal问。

“报了”
宋茜点头,

“公司帮我们报的名,说是难得有机会展示一下团体形象”

“六个人全部参加”

“全部?”
Sulli从后面探过头来,表情有些微妙,

“包括射箭?”

“包括射箭”
Sulli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诚恳地说了一句:

“那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会把箭射到隔壁靶上去”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李夏允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她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场馆的另一端——SHINee的成员们正在那边集合。
温流在和Super Junior的利特说着什么,Key在和Red Velvet的Irene打招呼,珉豪正在和几个运动员模样的工作人员交谈,而泰民……
泰民站在人群的边缘,低着头在看手机。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忽然抬起了头,隔着大半个场馆,准确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转身加入了队友的谈话。
李夏允收回视线,心跳平稳,表情自然,没有人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对视——除了她自己,也许还有他。
足够了。
开幕式的流程一如既往地冗长。
各组合代表入场、宣誓、领导致辞、表演环节,一套程序走下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夏允站在队列里,脚站得有些麻,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终于,开幕式结束,各项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项目是女子田径60米短跑,f(x)没有派人参加,所以六个人得以坐在休息区观看比赛。
李夏允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追随着跑道上那些飞奔的身影。

“紧张吗?”
坐在她旁边的Sulli忽然问。
“紧张什么?”


“射箭啊”
Sulli说,

“我听经纪人说了,今天有个环节是所有参赛选手都要现场测量身高体重的”

“说是为了确认比赛分组的数据”
李夏允拿着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这种环节?”


“你不知道吗?”
Sulli眨了眨眼睛,

“每年都有啊”

“只不过往年都是在后台进行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搬到台前了,说是要增加节目的看点”
李夏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水瓶拧紧,放到一边。
“无所谓”

她说,
“数据是多少就是多少,又不是见不得人”


“你当然无所谓了”
Sulli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你那么瘦,站上去数字好看得很”

“我就不一样了,最近过年吃了太多年糕汤,我感觉至少胖了两公斤”
“你一点都不胖”

李夏允认真地说。
Sulli笑了笑,没有反驳,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李夏允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Sulli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不只是体重的问题,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作为队友,她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不问太多,不给压力。
广播里传来了通知:“请参加女子团体射箭项目的选手到指定区域集合,准备进行赛前数据采集”

“走吧”
宋茜站了起来,拍了拍运动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该我们了”
数据采集区设在场地东侧的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内,周围围了一圈摄像机。
李夏允走近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环节的规模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仅有多台固定机位,还有两台手持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捕捉选手们的反应。
参加射箭项目的女团大概有五六个,除了f(x),还有GFRIEND、AOA、TWICE等几个组合。
选手们按照组合顺序排队等候,轮到f(x)的时候,李夏允排在第五个,前面是Victoria、Amber、Luna、Krystal,后面是Sulli。
第一个上场的是宋茜,她大方地站上身高体重秤,脱了鞋,动作利落。
电子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数字:
168cm,49kg
周围的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她,她微笑着朝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然后从容地走了下来。
接下来是Amber——167cm,52kg。Luna——161cm,46kg。Krystal——165cm,47kg。
每个人的数据都被清晰地显示在大屏幕上,引来观众席上一阵阵惊呼和议论。
轮到李夏允了。
她脱了运动鞋,赤脚站上秤,金属表面冰凉,激得她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站直身体,目视前方,等待着数字稳定下来。
身高:172cm 体重:50kg
数字跳出的一瞬间,她听到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叹。
不只是从观众席上传来的,还有来自其他组合的选手——几个GFRIEND的成员在不远处小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
她面不改色地走下秤,穿上鞋子,站到旁边等待队友。

“你172?!”
Luna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

“我一直以为你169左右!”
“很多人都这么说”

李夏允平静地回答,
“可能是因为我平时驼背”


“那你以后别驼背了”
Amber在旁边插嘴,

“你这身材比例,不挺直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夏允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男团那边的区域——SHINee的队伍也在进行数据采集,但因为男女分开进行,她看不清那边的具体情况。
她只知道,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站上同样的秤,面对着同样的镜头,被同样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而她无从知晓他的数字。
最后一个是Sulli,她走上秤的时候,明显比前面几个人都要紧张。
她脱鞋的动作有些迟疑,站上去之后又不停地调整姿势,导致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170cm,54kg。
Sulli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李夏允注意到她下秤的时候,嘴角抿得很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Sulli走回来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Sulli愣了一下,然后回握了一下,松开了。
射箭比赛的场地设置在体育馆的主舞台上,八个靶位一字排开,每个靶位后面都铺着巨大的防护网。
选手们按照抽签顺序依次上场,每人射两轮,每轮六支箭,以总环数排名。
f(x)被分在第二组,对手是AOA。

“说实话,我上次摸弓箭还是高中体育课”
Amber一边做着拉伸运动,一边坦白道,

“而且那次我差点射到老师的脚”

“谢谢你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
Krystal面无表情地说,

“我现在对我们的成绩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别这么悲观嘛”
宋茜鼓励道

“重在参与”

“而且我们当中说不定有隐藏的高手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李夏允。
“……你们看我干什么?”

李夏允警觉地说。

“你不是澳大利亚长大的吗?”
Luna说,

“澳洲不是很多人玩户外运动吗?”

“射箭什么的?”
“我在澳洲的时候玩的是冲浪和网球,不是射箭”

李夏允无奈地说,
“而且我已经十年没碰过网球拍了”


“那完了”
Amber一拍手,

“全靠Victoria欧尼了”
宋茜苦笑着摇了摇头。
比赛开始前有一段自由练习时间,李夏允拿起分配给她的一把复合弓,试了试手感。
弓的重量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拉弦需要的力度也不小。
她调整了一下站位,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着靶位,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瞄准——放。
箭偏离了靶心,落在了七环的位置。
不算好,也不算太差。
她又试了两箭,一箭八环,一箭七环,手感在慢慢找回,但离“稳定”还有不小的距离。

“不错嘛”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偏头一看,是AOA的申智珉,正拿着自己的弓在做准备动作。
两个人之前在一些音乐节目上打过照面,算不上熟,但也说不上陌生。
“你也不错”

李夏允礼貌地回了一句。
申智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练习去了。
正式比赛开始的时候,场馆里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
第一组上场的GFRIEND和TWICE发挥得都还不错,最高环数达到了九环,引得观众席上一阵欢呼。
轮到f(x)对阵AOA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宋茜。
她深吸一口气,举弓,瞄准,放箭——八环,第二箭——九环,第三箭——八环,三轮过后,总分二十五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局。
接下来是Amber、Luna和Krystal,三人发挥得中规中矩,分别拿到了二十二环、二十环和二十三环。
四个人加起来的总分是九十环,在已经完成比赛的队伍中暂列第三。
轮到李夏允了。
她走到发射线上,举起弓,弓弦抵着她的脸颊,她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和弓臂的张力。
她眯起一只眼,通过瞄准器对准了远处的靶心——那个小小的黄色圆点,在七十米的距离外看起来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调整呼吸,放松肩膀,然后放箭。
箭矢破空而出,划过一道弧线,正中靶心。
十环。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连站在一旁的解说员都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哦——!”

“f(x)的李夏允选手第一箭就射中了十环!非常漂亮的一箭!”
李夏允放下弓,表情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举弓。
第二箭——九环。
第三箭——九环。
三轮结束,二十八环。全场最高。
她放下弓,转身走回队伍,队友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她,Luna更是直接张大了嘴巴。

“你管这叫‘没碰过射箭’?”
Amber难以置信地问。
“我真的没碰过”

李夏允无辜地说,
“可能是天赋吧”


“天赋你个鬼!”
Krystal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刚才瞄准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看了都觉得害怕”
李夏允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她不会告诉她们,在瞄准靶心的时候,她想的其实不是箭术要领,而是别的东西——是那种需要专注、需要屏息、需要在某一刻把所有的杂念都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每一次站在舞台上,每一次在镜头前保持完美的表情,每一次在人群中和他的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都需要同样的专注力。
射箭,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练习罢了。
最后一轮是Sulli,她站上发射线的时候,李夏允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一箭——六环。
第二箭——五环。
第三箭——七环。
十八环的成绩不算理想,但也没有拖太多的后腿。
然而Sulli放下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李夏允心里一紧——那不是单纯的失落,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自我否定。
Sulli走回队伍的时候,低着头没有说话,李夏允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李夏允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f(x)的总分定格在一百三十六环,在所有参赛队伍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总分一百四十一环的GFRIEND。
对于一个全员新手组成的队伍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但李夏允的心思已经不在成绩上了。
她一直在留意Sulli。
比赛结束后,Sulli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人群,李夏允等了几分钟,然后也跟了上去。
她在场馆外侧的一条走廊里找到了Sulli。
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篇网络文章的页面,李夏允走近的时候,她快速地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里。

“你怎么出来了?”
Sulli问,语气听起来很正常,但李夏允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来看看你”

李夏允直截了当地说,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Sulli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

“不就是射箭没射好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因为射箭”

李夏允说。
Sulli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消失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网上那些人说的话”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有没有看到?”
李夏允没有问是哪些话。
她知道Sulli指的是什么——自从去年年底开始,网络上针对Sulli的恶意评论就一直没有断过。
有人说她胖了,有人说她变了,有人说她不再适合待在f(x),有人说她拖累了团队。
那些评论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自尊心上,割在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我看到了”

李夏允说,
“但那些话都是放屁”

Sulli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在安慰你”

李夏允认真地说,
“我是在陈述事实”

“你170公分,54公斤,这个数据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标准里都是健康的、好看的”

“那些说你胖的人,要么是眼睛有问题,要么是脑子有问题”

“你不需要为了满足他们的审美去改变自己”

Sulli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李夏允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Sulli没有躲开。
“我们是队友”

李夏允说,
“不只是队友,还是朋友”

“你难过的时候可以找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也可以找我”

“什么都不用说,坐在一起发呆也行”

Sulli的眼眶终于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溢出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反手握住了李夏允的手。

“谢谢你”
她说,声音有些哑。
“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Sulli吸了吸鼻子,

“还有……”

“谢谢你刚才射箭的时候拿了十环,给我们队长脸了”
李夏允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转折也太生硬了吧”

Sulli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花,但笑容是真实的。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尘埃在光束中缓慢地漂浮,像是时间本身被具象化了。

“回去吧”
Sulli终于说,

“再不回去她们该找我们了”
李夏允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李夏允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泰民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瓶水,看样子是刚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过来的。
他看到她们两个人,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辛苦了,刚才的比赛很精彩”
很普通的问候,客气、得体、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但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李夏允看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垂下眼帘,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和Sulli一起走回了赛场。
下午的比赛继续进行。
男子组的射箭项目安排在女子组之后,SHINee的表现中规中矩,最终排名第四,无缘奖牌。
但李夏允注意到,泰民的个人成绩相当不错——三轮射击拿到了二十六环,在他的队伍里是最高的。
他在射箭的时候,她站在休息区的角落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
他的姿势很标准,举弓的动作流畅而有力,放箭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箭矢飞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直到它钉在靶面上才移开。
她想起他弹钢琴时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笃定,同样的在完成一个动作之后微微放松肩膀的姿态。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她想,认真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傍晚时分,所有的比赛项目都结束了。
颁奖仪式上,f(x)获得了女子团体射箭的银牌,六个人一起站上领奖台,接过奖牌和花束。
李夏允站在队伍的最右边,手里捧着那束白色的玫瑰,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晃得她有些眼花。
但她还是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他站在SHINee的队伍里,和其他人一起鼓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短,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就被风吹走了。
然后他移开视线,和身边的Key说了句什么,笑了起来。
李夏允收紧了握着花束的手指。
回程的巴士上,大多数人都累得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鼾声。
李夏允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比一整篇文章都要多。
李夏允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重新靠回窗边。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巴士行驶时的轻微颠簸,感受着口袋里那部手机的温度——那里面存着他刚刚发来的消息,存着那首《镜中人》的demo,存着他们之间所有的暗号和秘密。
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今天的银牌,不是因为那支十环的箭,甚至不是因为他说她很帅。
而是因为,在这个偌大的、喧嚣的、充满了摄像机和其他目光的世界里,有一个人始终在看着她。
而她也在看着他。
这就够了。2
内容细腻,看着很舒服
至少在今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