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将巍峨的宫阙笼上一层朦胧的白。
长乐宫的檐角铜铃被晨间微风拂动,叮铃轻响,打破了长夜的沉寂。
苏婉凝一夜未安睡,靠着软榻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往后的种种变数。昨夜燃尽的那张名单,字迹虽化为灰烬,可每一个人的面目、每一桩阴谋,都牢牢刻在她的心底。
云袖端着温热的漱盥水走进内殿,见自家娘娘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不由得满心担忧:“娘娘,您一夜不曾歇息,这样下去身子怎么扛得住?太医说了,您落水之后气血受损,最忌劳神耗心。”
苏婉凝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被一层冷冽的清明压了下去。
“无妨,本宫心里装着事,难以安睡。”她抬手接过玉杯,抿了一口温水,“昨夜吩咐你的事,可都办妥了?”
“回娘娘,已经安排妥当。”云袖俯身回话,“我遣了宫里可靠的小太监,悄悄去盯沈答应的住处。沈答应昨夜回去之后,闭门不曾外出,只是她贴身侍女出入了两回,不知去往何处。另外,惠妃宫里今日一早,便有宫人往来,看着倒是平静,看不出异样。至于赏荷宴落水的线索,暂时还没有查到确凿证据,那日御花园人多混杂,许多宫人侍卫都互相推诿,都说没有看清。”
苏婉凝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前世沈清瑶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事发之后,早就把动手的侍女安排妥当,抹去痕迹。想要立刻抓到实据,本就难于登天。
“不必急着强求结果。”苏婉凝淡淡道,“只需要持续留意,只要她还想算计本宫,就一定会露出破绽。还有,昨日惠妃送来的糕点,已经全部处理干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是。”
正说着,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启禀贵妃娘娘,太后娘娘宫里来人,问娘娘身体状况,还赐下了滋补的燕窝。”
苏婉凝心头一动。
太后。
前世的太后,为人老成持重,心中素来忌惮手握重兵的将门世家。她并不厌恶苏婉凝,却也始终对苏家保有防备。沈清瑶后来能够一步步往上爬,也少不了太后在背后的默许。
太后并不完全属于柳家一派,可她为了平衡朝堂势力,乐见苏家被适度打压。这是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不能得罪,也不能全然信任。
“把赏赐接下,替本宫谢过太后。告诉来人,本宫身体已经好转,待痊愈之后,便亲自进宫向太后请安。”
传旨的宫女领命退下。
不多时,又有通报响起:“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前来探望。”
贤妃。
苏婉凝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前世苏家蒙难,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皆避之不及,唯有贤妃,不顾自身安危,在太后与皇帝面前,为苏家辩解过几句。虽人微言轻,改变不了结局,可这份善意,苏婉凝一直记在心里。
贤妃出身普通书香门第,父兄皆是文官,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在后宫之中不争不抢,素来安分守己,也正因如此,惠妃、沈清瑶等人,虽不把她放在眼里,却也没有刻意去加害她。
“快请进来。”
片刻,一道素雅的身影缓步走入寝殿。贤妃一身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着两朵素玉簪,面容温婉柔和,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切。她进门之后,便屈膝行礼:“姐姐,听闻你昨日落水,我心中一直记挂,今日一得空便过来看看你。”
苏婉凝抬手示意她起身,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这笑意不再是伪装,是发自内心的几分真诚:“劳妹妹费心了,我已经无大碍,只是身子尚有几分虚弱。”
贤妃走到床榻边坐下,目光细细打量苏婉凝的面色,轻声叹道:“昨日赏荷宴闹出来这么一桩事,宫里如今流言四起,有人说姐姐是不慎失足,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是有人暗中作祟。只是宫中没有凭据,大家也只敢私下说说。”
苏婉凝心中了然。
后宫之中消息传得飞快,哪怕刻意压下,也难免会有闲言碎语四处散播。
“宫中人多嘴杂,流言听听便罢,不必放在心上。”苏婉凝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我如今只盼好好休养,其余的事,交由陛下处置便是。”
贤妃点点头,又道:“姐姐也要多多当心。这后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妃娘娘近来行事颇为高调,还有那位沈答应,近来也频频出入各宫,颇会钻营。”
贤妃性子温和,不会搬弄是非,能说出这番话,便是真心在提点自己。
苏婉凝心中感激,嘴上却不表露过多:“多谢妹妹提醒,我会记在心里。”
两人闲谈片刻,贤妃怕扰了苏婉凝休养,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贤妃还特意留下了一盒自己亲手炮制的安神香,叮嘱苏婉凝夜里可以点上,有助安眠。
待贤妃离开,云袖才低声道:“娘娘,贤妃娘娘是真心待您。”
“嗯,这后宫之中,难得有这样一份真心。”苏婉凝望着那盒安神香,眼底神色复杂,“只是贤妃势单力薄,如今还不能过多牵扯她。若是过早把她拉进漩涡,反而会害了她。”
就在贤妃刚走没多久,殿外又响起了熟悉的通报:“启禀贵妃娘娘,沈答应求见。”
沈清瑶。
苏婉凝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冰冷。
才刚过一夜,她便又上门来了。
前世,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借着探望的名义,不断靠近自己,编织一张又一张的罗网。
“让她进来。”
片刻,沈清瑶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浅淡的宫装,眉眼楚楚可怜,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步履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病中的苏婉凝。
“姐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沈清瑶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水,“昨夜回去之后,我一直惴惴不安,担心姐姐的伤势,今日天刚亮,便急着过来探望。”
她抬眼看向苏婉凝,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可苏婉凝透过这层柔弱的皮囊,清清楚楚看见底下藏着的算计。
“劳你挂心,已经好多了。”苏婉凝淡淡应道,没有像前世那样热情地招呼她落座。
沈清瑶见状,心中微微咯噔一下。
昨日离开长乐宫之后,她便一直在琢磨。昨日苏婉凝的态度太过冷淡,拒绝了自己送来的人参,眼神也冰冷得吓人,完全不像往日那个对自己十分亲厚的苏家贵妃。
莫非是落水之后受了惊吓,性情大变?还是说,苏婉凝已经察觉到什么?
不可能。
自己行事十分隐秘,推人落水的侍女已经被她安排妥当,绝不会泄露半分。那盒人参的手脚,也做得极为隐蔽,苏婉凝根本没有服用,自然不可能察觉。
沈清瑶压下心底的疑虑,脸上依旧维持温顺的模样,将手中的锦盒递上前:“姐姐,昨日那盒人参,是我考虑不周。今日我寻来了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参须,药性温和,最适合病后调养,这次还请姐姐务必收下。”
锦盒打开,里面摆放着细细的参须,看着确实成色极佳。
苏婉凝目光扫过,心中冷笑。
前世,就是这参须。看着药性温和,实则掺杂了少量的寒草,少量服用不会立刻出事,可长期服用,会不断损耗女子的血气,慢慢让身子亏空。
沈清瑶的手段,从来不是一击致命的剧毒,而是这种润物无声的慢性伤害。一点点蚕食你的身体,等到发现之时,早已无力回天。
若是换做前世的自己,定会感动不已,欣然收下,还会对沈清瑶感激涕零。
可如今,苏婉凝早已看透她的伎俩。
“多谢沈答应的好意。”苏婉凝微微抬手,没有去接锦盒,语气客气疏离,“太医再三叮嘱,我现在不宜进补。你的心意,本宫心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沈清瑶脸上的笑容僵住。
又是拒绝。
接连两次,自己送来的东西,全都被苏婉凝拒之门外。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浓烈。往日的苏婉凝,豪爽大方,对自己十分体恤,怎么今日处处避着自己?
难道苏婉凝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沈清瑶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柔声说道:“姐姐这般推辞,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本是一片真心,想着能为姐姐尽一份心力。”
“本宫明白你的心意。”苏婉凝抬眸,目光直直看向沈清瑶,语气平静,却带着贵妃独有的威压,“只是本宫身子的情况,太医最是清楚。补品再好,不对症,反而会伤身。沈答应刚刚入宫,宫中规矩繁多,往后也该多学学养生之道。”
这番话,看似是提点,实则敲打。
沈清瑶心头一震,抬眼对上苏婉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双眼,没有往日的明媚,像是一潭寒水,仿佛能够看透她心底所有的隐秘。
沈清瑶脊背微微发凉,强撑着笑意:“姐姐教训的是,清瑶受教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多说一句,便会露出破绽。
“既然姐姐不便收下,那清瑶便不叨扰姐姐休养了。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沈清瑶抱着锦盒,屈膝行礼,转身便快步退出寝殿。
看着沈清瑶仓皇离去的背影,云袖低声道:“娘娘,这沈答应,怎么感觉怪怪的,好似很心虚。”
“她本就心虚。”苏婉凝缓缓开口,语气冷冽,“她一心想借着探望来接近本宫,不断试探,暗中算计。可如今本宫处处防备,她的计谋施展不开,自然会慌乱。”
“可是娘娘,一直这样拒绝,会不会让她在外面四处散播流言,说娘娘仗着位份,苛待低位嫔妃?”云袖担忧地问道。
“她会的。”苏婉凝坦然道,“这正是她惯用的手段。若是本宫收下她的东西,便会落入她的圈套;若是拒绝,她便会去别的宫里哭诉,博取同情。”
这就是沈清瑶的厉害之处。无论怎么做,她都能给自己寻到退路。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不必主动去辩解。”苏婉凝缓缓道,“清者自清。她若是敢四处造谣,自有旁人看在眼里。而且,我们现在手里没有证据,贸然去和她争辩,只会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禀报:“娘娘,不好了!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将军府那边,朝堂之上有人弹劾将军,说将军手握重兵,私蓄府兵,有不臣之心!”
轰!
苏婉凝浑身一僵,猛地坐直身子。
弹劾父兄!
她记忆之中,前世这一场弹劾,来得比记忆里要早!
前世,赏荷宴落水之后,隔了足足一个月,柳嵩才唆使言官上奏弹劾苏家。可如今,仅仅过了一日,弹劾的折子便已经递到了御前。
是沈清瑶!
一定是沈清瑶。
昨夜她被自己接连回绝,计谋受挫,便立刻暗中联络柳家,提前发动了攻势。
她知道苏家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只要动摇苏家,便等于斩断自己的臂膀。
苏婉凝的心脏狠狠揪紧。
父兄身在朝堂,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弹劾,处境凶险万分。
“陛下那边,是什么态度?”苏婉凝声音微微发颤,强压下内心的慌乱。
小太监连忙回话:“回娘娘,陛下已经将奏折留中,暂时没有下旨处置。只是朝堂之上已经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都在观望风向。”
留中不发。
萧彻没有立刻降罪,可这并不代表信任。帝王将奏折压下,便是在权衡利弊。
一边是苏家赫赫军功,手握重兵;一边是丞相柳嵩一党声势浩大的弹劾。
帝王心中的猜忌,正在被一点点放大。
前世,就是这样,一桩接一桩的弹劾,层层铺垫,最后才酿成苏家满门覆灭的惨剧。
“云袖!”苏婉凝厉声唤道。
“奴婢在!”
“立刻!想办法,再给苏家送一封密信!”苏婉凝的指尖微微发抖,“告诉父亲兄长,即刻收敛兵权,主动向陛下请辞部分兵权,千万不可硬碰硬!不要与柳嵩一派正面争执,凡事隐忍,千万不要落入对方圈套!”
“奴婢马上就去!”云袖不敢耽搁,转身便要往外跑。
“等等!”苏婉凝叫住她,眉头紧锁,“切记,此事万分凶险,万万不能走明路。若是密信被截获,便是灭族大祸!”
“奴婢明白!”
云袖匆匆离去。
寝殿之内,只剩下苏婉凝一人。
窗外的朝阳明明灿灿,可落在她身上,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她重生归来,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一切。可现实的狂风巨浪,来得如此之快。
沈清瑶,柳嵩,惠妃,还有帝王心底那一份根深蒂固的猜忌。
他们不会给她慢慢布局的时间。
敌人已经抢先出手。
现在,苏家已经被推到风口浪尖。
她在深宫之中,身不由己,不能直接插手朝堂政事。可父兄的安危,苏家满门的性命,全都悬在一线。
苏婉凝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前世的血海深仇还未报,如今,苏家已经危在旦夕。
这一场博弈,她没有退路。
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