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霞褪去最后一缕金光,巍峨的宫墙渐渐沉入暮色。殿内点起数十盏羊角宫灯,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木梁,将寝殿映照得柔和,可落在苏婉凝眼底,却只剩一片寒凉。
云袖领了吩咐,脚步匆匆退下去安排传密信的事宜。宫中规矩森严,贵妃私传家书回府,万万不能走明面上的驿递,一旦被有心人截获,便是祸事。苏家世代手握重兵,本就处于朝堂风口浪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政敌拿来大做文章。
苏婉凝独自坐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那只羊脂玉镯。这玉镯是她及笄之时母亲赠予她的,前世苏家满门抄斩,这镯子也不知所踪,想来是被抄家的官吏掠走。如今重新戴在手上,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前世那蚀骨的痛苦。
她闭上眼,脑海之中飞速复盘前世的种种。
赏荷宴落水,仅仅是沈清瑶的第一步。
往后数月,沈清瑶会借着探望的由头,频频出入她的长乐宫。一面装得温顺懂事,博取她的信任,一面暗中收买宫中宫人,打探她的起居、言语,甚至会刻意在皇帝面前,不露痕迹地夸赞她,可字里行间,又会埋下细碎的伏笔,暗暗埋下猜忌的种子。
前世的自己,被那副柔弱模样蒙蔽,只当沈清瑶是孤苦无依的庶妹,处处提携,甚至多次在御前为沈清瑶美言。便是这份好心,一步步把豺狼引进了自己的窝里。
除了沈清瑶,还有朝堂上的几个人。
丞相柳嵩,此人素来忌惮苏家兵权,一直暗中想找机会削弱苏家势力。前世苏家被构陷谋反,柳嵩便是第一个在朝堂之上递上弹劾奏折的人,字字诛心,句句都要置苏家于死地。还有后宫之中的惠妃,出身柳家,是柳嵩的亲侄女。惠妃表面上与她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和沈清瑶勾结,借着后宫的势力,不断散播流言,挑拨她与帝王之间的关系。
帝王萧彻,他心中始终存着对将门世家的忌惮。苏家军功赫赫,父兄手握京畿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份赫赫战功,于大启江山是护国基石,于帝王而言,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沈清瑶与柳家,便是拿捏住了帝王这份疑心,才得以步步得逞。
前世的悲剧,从来不是单单一个人的作恶,是多方势力合力编织出的一张巨网,将苏家,将她,死死缠绕,最后碾碎。
“娘娘。”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云袖去而复返,神色凝重,俯身低声回禀:“密信已经安排妥当,交给了府中前来送年节物件的老仆,此人是府里的老人,忠心可靠,会连夜带出宫去。信中已经按照娘娘吩咐,提醒老爷与将军行事谨慎,谨防谗言。”
苏婉凝微微颔首:“做得好。切记,此事不可对外泄露半分,若是被旁人知晓本宫私传密信回府,必会惹来非议。”
“奴婢明白。”云袖应声,顿了顿,又犹豫着开口,“娘娘,今日沈答应过来探望,您这般回绝她的馈赠,会不会惹她心中记恨?沈答应如今虽位份低微,可素来懂得周旋,在后宫之中人缘还算不错。”
苏婉凝淡淡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记恨便记恨。她本就没安好心,就算本宫收下那盒人参,她也不会念本宫半分好。云袖,你要记住,这深宫之中,人心最是难测。表面温婉和善之人,未必便是良善之辈。”
云袖似懂非懂,只是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她自小跟着苏婉凝入宫,忠心耿耿,只是终究阅历尚浅,看不透后宫深处的阴诡算计。
苏婉凝抬眼看向殿内侍立的一众宫女,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方才她便留意到,那个名叫小桃的宫女,便是前世被沈清瑶收买的内奸。小桃平日里做事勤快,嘴也甜,前世的自己十分信任她,许多私事都不避着她。可就是这个小桃,偷偷把她的一言一行,悉数传递给沈清瑶。苏家出事之后,小桃立刻倒戈,还落井下石,在沈清瑶面前编造诸多谎话,陷害于她。
前世临死之前,她才知晓,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之中,竟藏着这样一把淬毒的匕首。
如今,小桃还没有完全倒向沈清瑶,只是暗中已经被沈清瑶的人接触过,尚在摇摆观望。
若是直接将小桃处置,当众杖责或者赶出宫去,未免太过张扬。沈清瑶必然会借机做文章,说她贵妃娘娘心胸狭隘,苛待宫人。到时候反倒给了沈清瑶博取同情的机会。
不能硬来。
苏婉凝眸光微动,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小桃。”
她开口唤道。
那名叫小桃的宫女身子猛地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奴婢在。”
“今日赏荷宴落水,你当时也在一旁伺候,可有看见什么异样?”苏婉凝声音平缓,目光直直落在小桃脸上。
小桃眼神闪烁,下意识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发颤:“回娘娘,当时人多嘈杂,灯火昏暗,奴婢只顾着护着娘娘,并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果然。
她在撒谎。
前世沈清瑶的侍女推她落水之时,小桃就站在不远处,分明看见了那道身影,却刻意装作没有看见。
苏婉凝心中了然,面上却没有表露半分怒意,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本宫落水受惊,身子不适,往后长乐宫的洒扫差事,你便不用再来内殿伺候。往后就去偏殿打理杂物,负责收拾库房吧。”
这是明升暗降。
将小桃从贴身伺候的位置调开,远离内殿,切断她打探自己消息的渠道。既没有责罚,也没有撕破脸面,让小桃挑不出错处,也让沈清瑶无法借题发挥。
小桃脸色瞬间一白。
她一心想要留在贵妃身边,盼着能借着贵妃的恩宠,将来能谋一个好前程。如今被调去库房做粗活,等于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可贵妃的命令,她不敢违抗,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甘,叩首应道:“奴婢遵旨。”
“下去吧。”
小桃躬身退下,脚步带着几分慌乱。
云袖站在一旁,看得明白,低声问道:“娘娘,这小桃……是不是有问题?”
“不必多问,往后多盯着她便是。”苏婉凝没有细说重生的秘密,只淡淡叮嘱,“库房那边,也派人多多留意,不要让她有机会私下接触外殿的人。”
“是。”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通报的声音。
“启禀贵妃娘娘,惠妃娘娘遣人送来了慰问的点心与补品。”
惠妃。
苏婉凝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柳嵩的侄女,沈清瑶暗中的盟友。前世,惠妃明面上和她保持体面,暗地里不断煽风点火。苏家落难之时,惠妃更是在皇帝面前不断进谗言,加深帝王对苏家的猜忌。
前世,落水之后,惠妃也曾派人送来吃食,那些点心里面,虽没有剧毒,却掺了会让人郁结气滞的药材,长期食用,会让人心神不宁,性情变得易怒。
苏婉凝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沉吟片刻。
惠妃位份仅次于她,乃是贵妃之下的高位妃嫔。若是直接拒收,便是公然不给惠妃脸面,极易挑起后宫纷争。如今她刚刚落水,正是需要安稳的时候,不宜与惠妃正面硬碰。
“把东西呈上来。”
片刻之后,宫女捧着精致的食盒走进来。盒内摆放着各式精巧糕点,还有一小罐名贵的蜜饯。
苏婉凝扫过食盒,吩咐道:“云袖,取一碗清水来。”
云袖虽不解,但依旧很快取来清水。
苏婉凝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小块,丢入清水之中。
片刻之后,清水水面,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异色。
云袖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大变。
“娘娘!这糕点……”
“不必声张。”苏婉凝抬手制止云袖,声音压得极低,“惠妃心思歹毒,这糕点不能吃。但是,不能直接退回。”
她抬眼看向传话的宫女,面上扬起温和得体的笑意:“多谢惠妃娘娘挂念。本宫身子不适,胃口不佳,这些点心本宫就收下了。替本宫回禀惠妃娘娘,改日本宫身子痊愈,便亲自前去拜访道谢。”
传话宫女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宫人离开,云袖才压不住心头的惊骇:“娘娘,这糕点里面居然藏了手脚!惠妃娘娘平日里看着端庄大气,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深宫之中,哪有那么多真心相待。”苏婉凝淡淡说道,“惠妃背后是柳家,柳家一直视苏家为眼中钉。本宫是苏家之女,她自然不会真心待我。”
“那这些糕点该如何处置?”
“全部销毁,一点都不要留。”苏婉凝语气冷静,“万万不可留着,也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若是传出去,惠妃必然会反咬一口,说本宫诬陷她。现在我们手上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落得被动。”
云袖连连点头,连忙将食盒捧下去处理。
夜色越来越深,宫墙之外,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打更的梆子声,梆梆,沉闷悠远,回荡在寂静的皇宫。
苏婉凝靠在软榻上,思绪万千。
今日这一日,短短几个时辰,便接连遇上沈清瑶、惠妃两方的算计。
这就是皇宫。
看似繁花似锦,荣华万丈,实则处处陷阱,步步杀机。
前世的自己,就是太过天真,以为凭着家世、凭着帝王的宠爱,便可以安然无恙。却忘了,这深宫之中,恩宠最是虚无缥缈,人心最是变幻莫测。
她如今手握前世记忆,知晓所有人的阴谋,可这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
她不能只被动防御,一味躲避暗算。想要护住苏家,想要复仇,必须主动出击。
首先,要稳固自身。
皇帝萧彻,虽然对苏家心存忌惮,但如今她还是盛宠在身的贵妃。她要利用这份恩宠,但是绝不能再交付真心。要在帝王面前,维持住得体聪慧的模样,既不太过炽热,也不能太过冷淡,不能引起帝王的怀疑。
其次,要拉拢可以利用的人。
后宫之中,并非所有人都和沈清瑶、惠妃是一伙。比如贤妃,贤妃性情温和,家世普通,不参与朝堂党争,前世苏家蒙难之时,唯有贤妃曾私下为苏家说过几句公道话,虽无力回天,却也算是一份善意。还有几位低位份的嫔妃,被惠妃打压,心中早有不满。这些人,都可以成为日后可以借力的棋子。
再者,朝堂之上,苏家的处境最为关键。
父兄手握兵权,是苏家最大的依仗,却也是帝王最大的心病。她要借着密信,提醒父兄,收敛锋芒,不可居功自傲,提防柳嵩一党构陷。同时,也要暗中联络军中忠于苏家的旧部,防患于未然。
而沈清瑶,是她第一个要对付的敌人。
沈清瑶如今只是小小的答应,根基浅薄,只能依靠讨好、伪装来向上爬。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不能直接将沈清瑶打垮。但是,她可以一点点撕碎沈清瑶的伪装,破坏她的计划,让她处处碰壁,让她的算计屡屡落空。
“娘娘,夜深了,要不要歇息?”云袖走回来,轻声询问。
苏婉凝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缓缓起身:“暂且不睡。把本宫的笔墨纸砚取来。”
云袖有些诧异,但依旧照办。
书桌之上,铺好素色宣纸,研好浓墨。
苏婉凝拿起毛笔,指尖握着笔杆,心绪沉静。
她要梳理一份清单。
把前世所有害过苏家、害过自己的人,一一写下来。谁是主谋,谁是帮凶,谁是墙头草,谁可以拉拢,全部记录清楚。
笔尖落下,墨汁在纸上晕开。
第一个名字,沈清瑶。
第二个,惠妃柳氏。
第三个,丞相柳嵩。
往后还有一众趋炎附势的朝臣,还有宫中落井下石的宫人太监。
一字一字,写在纸上,如同刻在心底的血海深仇。
写完,苏婉凝将纸张拿起,在烛火之上点燃。
火苗腾起,纸张缓缓燃烧,化为点点灰烬。
这清单,不能留存。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便是滔天大祸。
心中记牢便足矣。
“云袖,”苏婉凝转过身,目光锐利,“明日一早,你去打探一下,沈答应今日回了住处之后,有什么动静。另外,留意惠妃宫里的动向。还有,赏荷宴落水一事,继续暗中查探,哪怕找不到直接证据,也要查到蛛丝马迹。”
“奴婢遵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贵妃娘娘,陛下遣内侍送来赏赐,还有口谕,说娘娘受惊,特许娘娘明日不必去给太后请安,好生休养。”
苏婉凝微微蹙眉。
皇帝的这份体恤,看似关怀,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前世,落水之后,皇帝也是这般,赏赐不断,关怀备至。可这份关怀的背后,依旧藏着对苏家的权衡与猜忌。
“收下赏赐,替本宫谢过陛下。”
内侍将一箱箱珍宝药材送入殿内,便躬身告退。
殿内重归安静。
烛火摇曳,映在苏婉凝的脸庞。
她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十分清楚。
重生归来,只是一个开端。
往后的路,步步荆棘。
沈清瑶不会就此罢休,惠妃不会善罢甘休,柳嵩一党虎视眈眈,帝王的猜忌如影随形。
她再也不是那个天真烂漫,满心爱慕帝王的苏家嫡女。
从今往后,她是浴血归来的复仇者。
这深宫牢笼,她要闯出去。
苏家满门的冤屈,她要洗刷。
所有亏欠她的人,她必定一一清算。
夜色漫漫,长夜未眠。长乐宫的灯火,在沉沉宫墙之中,独自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