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之后,响声还留在耳朵里。
温叙没有直接离开问询室所在的这一层楼。
她转进一条废弃的后勤通道。
这里没有监控摄像头,头顶老旧荧光灯管不停发出滋滋的声响。
灯光忽亮忽暗,把墙上的白漆照得发黄。
她走到一间早就锁死、钥匙已经弄丢的杂物间门前,抬脚踹开那扇没关严的铁门。
屋子里面落了很厚一层灰,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铁锈味。
温叙从口袋摸出一块手帕,反复擦靠墙摆放的旧木桌,直到桌面原本的木纹露出来。
她掀开大衣内侧的暗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张纸是她刚刚在问询室,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背面。
纸上还留着一点干了的咖啡污渍。
她坐下来,后背对着房门,把纸张平铺在桌面上。
她指尖温度偏低,但握笔的手没有晃。
笔尖碰到纸面,纸面颗粒带来的摩擦感,让她状态稳住。
现在不是写工作汇报,也不是出庭做辩护。
她现在干的事,就是拆解一台不断坑人的机器。
整条推导,从韩澍这个名字开始。
温叙在纸的左下角写下“韩澍”,画了个方框。
方框边上写上标注:通用辅助模块。
她没写代码具体参数,这些东西太细碎,没什么用。
重点只有一个功能:门闩。
她画一条笔直的直线,从这个方框拉向纸的右边,连到另一个词:采集链路。
这条线对应的是十七年前那套技术底子。
那个时候永生农场还在做基础基因测序,全部数据依靠地下光缆传输。
韩澍偷拿出来的那段代码,表面看是临床增强用的辅助工具。
实际上这就是一段伪装好的权限申请程序。
顺着已经铺好的传输线路,悄悄钻进设备底层。
温叙手上动作停了半秒。
笔尖用力压在“底层”两个汉字上,墨水晕开一小块黑点。
这不算黑客入侵。
真正入侵会产生对抗反应,防火墙会报警,系统日志会留下记录。
但这段代码本身属于系统认可的合法程序。
接着她开始画分支。
从“仪器底层”这个标记点,分出两条线往上画。
第一条线连到“意识上传协议”。
这是天幕很早推出来的项目,对外宣传可以让人摆脱肉体,实现数字层面的永久存活。
温叙在箭头旁边写字:优先索引自传体记忆。
意思就是扫描人的意识的时候,一个人过往经历、社交关系、思考逻辑都会完整保存。
这些内容格式规整,可以储存,可以随时调取。
第二条线指向“情感模拟晶体”。
她花了大量时间才捋顺这一整套逻辑。
晶体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新东西,是同一套底层架构衍生出来的子程序。
如果意识上传负责保留人的框架,晶体就专门收割人的情绪感受。
她在“情感模拟晶体”下方,画出一圈循环的记号。
读取 -> 放大 -> 阈值 -> 削波。
四个步骤,就是天幕感知层整套运作方式。
晶体植入人体之后,会不间断捕捉佩戴者的情绪起伏。
悲伤,愤怒,害怕,开心,这些属于个人的内心感受,全部转成电信号,持续传到中央服务器。
关键点就在“放大”这一步。
温叙在这两个字下面重重画两道线。
系统不只是被动接收信号,还会主动把信号强度拉高。
某一类情绪积攒到设定的数值,超过安全线,保护机制就会启动。
也就是削波。
经过削波处理,人不会死掉,也不会直接精神崩溃。
只是人会变得没有情绪。
不会哭,不会发火,感觉不到疼痛,也不会生出反抗的念头。
这套状态被对外叫做高效稳定,放到人的身体上来说,就是直接剥夺掉人的情绪本能。
温叙低头看着纸上画出来的整套图表。
后颈那道旧伤疤开始发作,产生痛感。
她脖子微微扭动,试图缓解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很清楚这些事情不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接下来,她开始画天幕整套整体结构。
是一套树状归并模型。
她在纸张靠上位置画一个很大的节点,写上核心算力层。
从这个大节点分出很多线条往下散开,连到城市各处基站,再一路连到每一个装了晶体的普通人身上。
不管数据从城市哪个角落发出来,最后全部汇总到这个顶层节点。
只有到这里,收集到的情绪数据,才能完成归类处理。
所谓归类,就是把乱七八糟的人类情绪,压缩成系统能够读取计算、重复使用的资源。
归类完成之后提取出来的这部分资源,一部分维持天幕系统运转,另一部分供给需要情绪平滑处理的人。
温叙的笔尖停在顶层根节点位置。
她笔尖在纸上轻点几下。
万一顶层做归类的时候卡住会发生什么。
如果部分节点传过来的数据内容太复杂,互相冲突,系统处理不了消化不掉,整套树形网络就会堵死。
上游的数据送不进来,下游的指令发不出去。
这就是整套体系唯一一个理论上能钻的空子。
也是这几个月,她唯一抓到的突破口。
她在图纸边角写下一个数字,这个数字频繁出现在她的噩梦里面:「误差值零点三」。
数字本身很小,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大量数据同时处理的时候,每一份数据多出零点三秒的处理耗时,全部叠加在一起,就会造成毁灭性的延迟。
这不是程序漏洞,这代表还有人没有被系统彻底改造。
只要还有人的情绪没办法被完整归类,还有痛苦消除不干净,这套系统就没办法完美跑通。
温叙把笔放到桌面。
视线移到整张图纸最顶端的空白地方。
这里是整套链路的源头。
韩澍那一段代码到底是谁写的。
采集链路是谁搭建完成。
情感模拟晶体最初的命令是谁下达。
她眼睛盯着那一块空白,手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如果全部都是人为策划,就代表背后存在一个大型组织,几十年提前布局,专门做情绪收割。
如果是程序自己慢慢演变,就代表某种未知力量,借着人类追求永生、想要躲开痛苦的心理,自己发展成型。
两种情况,哪一种都看不到希望。
她拿起笔,在图纸最顶端画一个巨大的问号。
问号占掉纸张上方三分之一位置,墨水下得很重,纸几乎快要被戳穿。
画完,温叙视线往下挪,重新把整张图纸完整看一遍。
纸正反两面,全是这一整套闭环逻辑。
左边记录技术一步步发展,右边记录人被改变的过程,中间画数据流动路线,顶部留着来源未知的疑问。
纸上没有空余地方,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压迫。
她坐在原地,身体坐直。
不再来回琢磨道德对错,也不去幻想会有人出来救场。
她认清现实:对手已经布置妥当,陷阱早就挖好,她们现在就在陷阱里面。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
远处城市依旧到处亮灯。
光亮底下,无数普通人正在一点点被抽走自身的情绪。
温叙重新拿起笔,在图纸侧边空白位置慢慢写字。
字迹写得很乱,但是下笔速度很慢,每一笔都用足力气。
「标书落在元年前三年,灯是后来才灭的——部署永远早于停运。」
这句话是对过往事件的总结。
每一回城市大范围停止运转,每一次对外宣称电网故障,往前追溯,早就签好了相关标书,资金已经流转很久,暗地里完成多轮技术测试。
灯光熄灭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现象。
真正的管控,很多年以前靠着一纸合约就已经落地。
这种部署从来都不是突发事故,全部都是提前谋划好的。
写完,温叙放下笔。
她手腕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长时间精神紧绷之后,身体终于松下来。
她伸手拿过旁边放着的水杯,水早就凉透,喝了一口。
水的口感很差,带着金属水管的怪味,但这一口让她确认自己处在现实当中。
她站起身,仔细折好这张纸,塞回大衣内侧口袋,贴身收好。
隔着衣服布料,纸张硬硬的边角抵在胸口。
这不单单是一张草稿,是她面对庞大系统,手上唯一一份理清真相的示意图。
后颈伤疤的刺痛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沉重的疲惫。
这份疲惫来源于知道全部真相,而不是稀里糊涂蒙在鼓里。
对手底细清楚,自己处境也清楚。
未来会发生什么完全不知道,手上能用的资源少得可怜,至少她手里有这份图纸。
她转身朝着房门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手,停顿一秒。
门外走廊光线对比屋内柔和一点,但是整体更暗。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传出回声,周围看不到其他人。
温叙没有回头,直接走出去。
另一边,纪恒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刚刚签完字的记录表。
纸上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他低下头,动手收拾桌面一堆文件。
动作放得很慢,每一份文件都处理得十分小心。
窗外,最后一盏灯光灭掉。
整座城市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