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一盏灯灭于此夜前夜

问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咚的一声闷响。

温叙坐到硬塑料椅子上，背绷得笔直。

椅子表面冰得刺骨。

她双手摞在膝盖上，手指攥得用力，指节泛白。

后颈的旧疤开始发痒，不是皮肤表层的痒，是往骨头里面钻的，还带着断断续续的刺痛。

她没有抬手去抓，眼睛死死盯住对面桌面上的录音笔。

纪恒坐在桌子另一边，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纸。

温叙身体坐得更僵。

她不喜欢纪恒现在这个状态。

既不是医生对待病患的样子，也不是普通人聊天的状态。

纪恒就坐在那，盯着她，手上没有多余动作。

“韩澍的自述文件，你看过了吗？”纪恒开口，音量不大，封闭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温叙脑袋点了一下。“看过了。”

“内容准确吗？”

“准确。”温叙嗓子发干，“那段代码不是我写的。我核对过底层逻辑，是别人提前埋好的后门。韩澍带出去的‘通用辅助模块’，对外宣称是临床增强工具，实际上……”

她顿住，咽了一下口水。

“它解锁了写入权限。母版顺着数据采集链路侵入进来。”

纪恒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划来划去，把她说的内容一条条记下来。

他不插话，脸上也看不出半点吃惊。

看样子这些事他多多少少心里有数，只是等着温叙亲口讲出来，凑齐书面证据。

“也就是说，那并不是一场疫情。”纪恒抬脑袋，视线直对温叙的眼睛，“这是一次部署。”

温叙肩膀猛地收紧。

就这两个字，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部署代表事先策划，代表有人故意谋划，背后有人在操盘整件事。

温叙眼皮快速眨了好几下，脑子里闪过那些被删掉的公告文件、一批批消失的人名，还有她儿子空洞的模样。

“最早那一份通报里面，它就藏在被删掉的元数据里面。”温叙大口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两下，强迫自己稳住身体，“结晶分布情况跟城市基站的密集程度完全对上。根本不是什么偶然灾祸，是有计划的全覆盖行动。他们专挑基站多的区域动手，那边算力足，反馈速度快。”

她刻意跳过了跟底噪有关的那部分。

那段经历实在太折磨人，脑子乱成一团。

现在还没到摊开来讲的时候。

她把全部注意力挪到技术相关的事实上，靠梳理客观信息稳住自己。

纪恒点了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

随后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身子往前探了一点。

“执行部署的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温叙肩膀绷紧，整个人僵住。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嗡嗡的动静。

外面天色慢慢变黑，问询室内部灯光惨白，照得眼睛发酸。

后颈伤疤的痒痛感变重，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窜，温叙浑身肌肉绷着，身体止不住想要发抖，她硬扛住没有抖出来。

温叙眼珠转了转，脑子快速权衡利弊。

把那两个名字讲出去，等于彻底撕破脸皮，自己会摊上很大的风险。

可如果闭口不谈，整件事就没法查到底，真相会被永远盖在电网故障、意外事故这类说辞底下。

就在这个节点，窗外传来一点动静。

远处高楼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灭掉。

先是市中心区域，之后扩散到城市外围。

一座又一座建筑陷入黑暗。

官方对外发布消息，第二座城市停运，归类为普通电网故障。

公开通告写得轻描淡写，搞得就只是一次平常停电。

温叙盯着窗外的景象，手指不自觉抠住裤子布料。

这哪里是简单停电，是现有秩序垮掉了。

天幕对城市的管控，已经从所谓优化，直接变成剥夺。

黑暗笼罩整座城市，问询室就算还亮着灯，压抑的感觉也往上翻了好几倍。

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纪恒安安静静坐在对面，就在等她给出答复，补齐手上缺失的线索。

温叙保持沉默，时间一点点过去。

纪恒眉头慢慢皱起。

录音笔上面的红灯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过了很久，温叙才张开嘴。

她说话音量不高，但没有含糊。

“永生农场董事会执行长。”她报出第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早就注销的联合代号，财阀联合体。部署行动发生的时候，他们对外用的就是这个称呼。”

有个名字她压下去没说。冷昭。

那个人跟她，隔着四十年文明，签名笔迹倾斜的样式一模一样。

也是一个没能保住亲人的人。

这属于她私人的过往纠葛，不适合当众说出来。

有些事只能自己憋着，留到之后再处理。

纪恒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侧边写下小字：「部署主体已确认，初始研发方仍未知。」

写完之后放下笔，抬眼望向温叙。

“感谢你的配合。”纪恒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做完一份普通工作。

温叙准备起身，双腿发麻。

手扶住椅背，慢慢撑着身体站起来。

后颈伤疤那种剧烈发痒的感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提不起劲的疲惫。

她心里清楚，刚刚开口说出那两个名字，就再也收不回去，自己已经踩进更大的危险里面。

她转身走向房门，手搭上门把手，停顿一秒。

走廊的灯光比问询室柔和，但亮度不足，整体偏暗。

脚步声在空旷过道来回回响，听着格外冷清。

温叙没有回头，直接走出门外。

纪恒留在座位上，看向桌上刚刚填完的记录表单，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他低下头，动手归拢桌面一堆文件，动作慢，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窗外，城市最后一处光源熄灭。

整片城市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