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商羽又梦见了北境。

十三年过去，那一夜的许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了。

他记不得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也记不得第一声钟响是在几更。梦里只剩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风雪，压着商氏连绵的屋脊，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色。

那时他六岁。

傍晚时，大哥还答应过他，等明日雪停了，带他去看新送来的那匹小马。

商羽惦记了半宿。

后来钟响了。

大哥提剑出去之前，把他留在内院，让他不许乱跑。

商羽问：“马还看吗？”

大哥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头笑他：“这时候还惦记你的马。”

“你答应我的。”

“记着呢。”

“那明日去？”

大哥顿了一下。

“明日去。”

门开了。

风雪一下卷进来。

商羽追出去两步，又被兄长喝了回去。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大哥。

后来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

有人匆匆穿过长廊，有人带着伤回来，院中的灯被风吹灭了两盏，再后来，连守在院门外的人也被叫走了。

商羽一直坐在门槛上等。

他等大哥回来。

也等母亲。

谁都没有回来。

直到父亲出现在长廊尽头。

商羽几乎没有认出他。

父亲惯常束得整齐的发冠已经不见了，鬓发散乱，肩上有一道极深的伤，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手里的剑没有入鞘，剑锋垂在身侧，一路淌着血。

商羽愣了片刻，起身朝他跑过去。

“爹。”

父亲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商羽的手碰到他肩上的血，慌忙缩回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满掌殷红。

“爹，你受伤了。”

“无妨。”

“流了好多血。”

“擦破了一点。”

六岁的商羽已经不是那么好骗了。

他眼圈一下红了：“你又骗我。”

父亲没有辩解，只将他的头按进怀里，抱着他往外走。

商羽伏在他肩上，看见长廊一段一段从身后退去。

平日熟悉的院落已经变了模样。

地上有折断的剑。

有血。

还有人倒在雪里。

父亲很快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

眼前黑下来。

商羽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抓住父亲的衣襟。

“娘呢？”

父亲没有回答。

“二哥呢？”

仍旧没有回答。

商羽等了很久。

“他们去找大哥了吗？”

父亲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商羽便不再问了。

他把脸埋进父亲肩头。

过了许久，才很轻地说：“大哥答应我明天去看马。”

父亲脚步微顿。

“嗯。”

“他不会忘的。”

“不会。”

商羽这才安心了一点。

父亲抱着他一路向下。

石阶很长，长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越往下，外面的厮杀声便越远，最后只剩下沉闷的震动，从石壁深处一阵阵传来。

地宫尽头亮着灯。

商羽先看见了沈如。

“沈姨！”

他几乎立刻从父亲肩上抬起头。

那一声里甚至带了几分惊喜。

沈如半跪在阵台前，闻声回头。

她身上也有血。

商羽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可他还是伸手朝她够了一下。

“沈姨，你也在。”

沈如看着他。

片刻，她起身走过来，像从前每次到北境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羽。”

商羽立刻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日。”

“你都没有来找我。”

“忙。”

“那你还带南边的糖了吗？”

沈如的手停在他发间。

“带了。”

商羽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哪里？”

沈如看着他，轻声道：“落在房里了。”

“那等会儿去拿。”

“好。”

“还有卿卿妹妹的画呢？”

这一次，沈如很久没有回答。

商羽还记得她上一次来北境，带了一张徐卿卿画的马。

说是马，其实四条腿长得各有各的主意。

几个哥哥看完都笑。

沈如不许他们笑，说她女儿第一次画马，已经画得很好了。

商羽也跟着点头。

后来沈如问他：“阿羽会骑马了吗？”

他说会。

沈如便笑：“那以后来了南边，让卿卿陪你骑。南边的春天好看，你们两个小的正好一起玩。”

商羽记了很久。

还认真跟哥哥们说过，等长大一点，他要去南边找徐妹妹骑马。

二哥笑了他整整半个月。

想到这里，商羽又问：“沈姨，我们什么时候去南边？”

沈如望着他。

地宫忽然狠狠震了一下。

阵台上的灯火随之一晃。

她没有回答。

商羽却还记得那件事。

“你说过，等我长大一点，就让我去找卿卿妹妹。”

沈如垂下眼。

“嗯。”

“我现在长大一点了。”

父亲忽然别过了脸。

沈如蹲下来。

她替商羽理了理方才被风吹乱的衣领，又把他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还不够大。”

商羽有些失望：“那还要多久？”

沈如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再长大一些。”

“多大？”

“等阿羽能骑很远很远的路。”

“我现在就能。”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沈如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以后再说。”

商羽不高兴地哦了一声。

父亲终于开口：“阿如。”

沈如站起身。

她脸上的那点笑也随之淡了。

两个大人隔着商羽对视片刻。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石室之外又是一阵巨响。

这一次，阵台边缘已经有细小的裂纹蔓延开来。

沈如转身走回去。

她低头看了许久，忽然问：“当真要这样？”

父亲道：“来不及了。”

“他还小。”

“我知道。”

“你知道？”

沈如回过头。

父亲没有回答。

商羽听不懂。

他只觉得沈姨好像生气了。

可她并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说下去。

很久以后，沈如重新蹲回阵台前。

“替我守着。”

父亲嗯了一声。

“能撑多久？”

“不知道。”

沈如执笔的手顿了顿。

“能撑多久，便是多久。”

她低下头。

阵台上的纹路开始一笔一笔改变。

商羽看不懂阵法。

他只记得那一夜的沈如画了很久。

有时候外面震得厉害，她的笔锋也没有停。

有血顺着她的手腕滴下来，落进阵纹里，很快又被金色的光吞没。

商羽看了一会儿，小声问父亲：“沈姨在做什么？”

父亲说：“在救人。”

“救谁？”

父亲低头看他。

没有回答。

后来沈如终于停笔。

她撑着阵台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父亲伸手扶住她。沈如却很快站稳了，她看向商羽，又看向父亲：“我只能改到这里。”

父亲点头。

沈如沉默了一会儿。

“商临川。”

“嗯。”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这一步落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

沈如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只是道：“别让孩子看。”

父亲走向商羽。

商羽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是有点困了：“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父亲蹲在他面前：“阿羽困了？”

“嗯。”

“那闭上眼。”

“回去睡吗？”

父亲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先数数。”

商羽很听话。

“一。”

眼前亮了起来。

隔着父亲的掌心，他都能看见金色的光。

“二。”

胸口渐渐发热。

“三。”

沈姨似乎说了什么。

“阿如。”

父亲叫了她一声。

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

“四。”

地面又开始震。

“五。”

父亲抱住了他。

商羽忽然有些害怕： “爹？”

“继续数。”

“六。”

胸口骤然传来剧痛。

商羽一下忘了后面的数字。

“爹。”

父亲没有松手。

“疼。”

商羽开始挣扎：“爹，我疼。”

还是没有松。

他终于哭起来：“我不数了。”

“……”

“我不玩了。”

“……”

“我要回去。”

那团光彻底没入胸口的时候，他疼得蜷缩起来。

“我要娘。”

父亲的手在发抖。

商羽感觉到了，于是他哭得更厉害。

“爹，我要娘。”

很久以后，他才听见父亲的声音。

“阿羽。”

“爹在。”

这是梦里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再往后，一切都碎了。

金色的光淹没石室。

沈如的衣袖从他眼前掠过去。

有人抱住他……有人似乎在哭……

又或者只是风声……

他不知道……

最后只剩下父亲掌心的温度。

还有很多年前，沈如坐在商家的廊下，笑着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以后来南边。”

“让卿卿陪你骑马。”

商羽猛地睁开眼，屋内一片寂静。他坐起身，许久没有动。

十三年了，他已经会骑很远很远的路了。

却再也没有人来问过他，要不要去南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