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魔域烬都。
夜里刚落过一场雨,城主府的石阶还是湿的。姬妩从昆仑回来后换了衣裳,一个人坐在窗边下棋。
棋已经下到中盘。
黑子原本占优,却有一枚孤零零陷在白棋腹地。姬妩盯着那枚棋子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碍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晏无咎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来。
姬妩头也没抬:“这么晚还来?”
“魔君知道了。”
她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这才抬头。
“这么快?”
晏无咎走到棋桌前,看了一眼棋局:“昆仑三位长老连夜去了照月岭,你觉得能瞒多久?”
姬妩没说话。
晏无咎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点了点棋盘中央那枚深入白棋腹地的黑子。
“这一子走早了。”
姬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片刻,她笑了一声。
“是。”
认得倒是干脆。
晏无咎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我原以为,你至少会找几句托词。”
“棋落错了便是错了,何须多言辩解。”姬妩垂眸看着棋局,语气淡然,“输赢对错,本就一目了然。”
她心中通透,比谁都清楚,今日原本没有必要现在见商羽,至少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十三年前北境之后,魔族与昆仑表面维持了太久的平静。双方都知道那层平静薄得很,却没人先伸手去捅。
今日她露了面,性质便不同了。
何况她偏偏见的是商羽。
昆仑只要不蠢,就会重新把十三年前的北境、失踪的女娲石和商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连在一起。
这一步确实早了。
只是当时站在照月岭,看见那个已经长大的少年,姬妩忽然不太想等。
十三年没见,她总得看看。
这一看,就多说了几句话。
晏无咎道:“魔君很不高兴。”
“听出来了。”
“不是对我。”
姬妩抬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晏无咎不为所动:“明日自己去。”
姬妩重新看向棋盘,拿起一枚白子,在手里转了转。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他怎么说?”
“原话?”
“嗯。”
晏无咎看着她:“君上说,你若只是想见故人,可以等他死了以后去坟前慢慢看。”
姬妩安静了一瞬。
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颤起来。
姬妩笑够了,终于坐直些:“明日我自会去赔罪。”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像真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姬妩忽然叫住他。
“无咎。”
晏无咎回头。
她指了指棋盘。
“这子还有救吗?”
晏无咎低头看了一眼。
那枚黑子陷得太深,四面都是白棋。现在若要保它,后面至少要多走三步,甚至可能因此丢掉另一边已经占住的地方。
“弃了最好。”
姬妩若有所思。
“舍不得?”
“倒没有。”
她伸手将那枚黑子从棋盘上拿下来,随手扔回棋盒。
清脆一声。
“就是觉得可惜。”
晏无咎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房门合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姬妩却没有继续下棋。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脑子里又出现了今日照月岭的那一幕。
商羽确实长大了。
比她记忆里的样子高了很多,眉眼也彻底长开了。只是有些东西没怎么变。
比如看人的眼神。
比如那点讨人厌的正气。
姬妩想到这里,唇角慢慢扬起来。
其实两个月前,她已经见过商羽一次。
只是商羽不知道。
那日她去昆仑,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后来偶然听说,徐家那个小姑娘这些年一直在找商羽的麻烦。
徐卿卿讨厌他。
商羽也不可能喜欢徐卿卿。
于是临时起了兴致。
湖边没有别人,她从后面推了徐卿卿一把。
少女跌进水里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清她的脸。
姬妩站在远处,看着徐卿卿慌乱的呼救,真有趣,她封住了徐卿卿的嘴巴,想办法把商羽引了过去。
她其实没想让商羽做什么。
正因为不需要做什么,才有意思。
一个自己厌恶的人正在水里挣扎。只要站着不动,只要装作没看见,只要晚那么一点点,麻烦就会自己消失。
这世上很多恶,本来就不需要亲自动手。
姬妩那时候是真的很好奇。
然后她看见商羽跳了下去。
几乎没有犹豫。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
今日在照月岭,他依旧是那个样子。
所以她才一时兴起,多留了一会儿。
确实把棋下早了。
姬妩低头看向棋盒里那枚刚被自己扔进去的黑子,伸手拨了拨。
很多事情都没到时候。
商羽……姬妩轻轻笑了一下。
不急。
她倒要好好看看,这世间最坚定、最纯粹的正道君子,究竟要被世事磋磨到何种地步,才会幡然醒悟,看清自己死守半生的道义与执念,究竟值不值得。
只是下一次,她得把棋下得漂亮一点。2
(•̀ᴗ•́)و 感觉越来越有意思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