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岭

昆仑这次下山历练，一共去了二十七名弟子。

分成六组。

徐卿卿看到名单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商羽的名字。

不是因为想跟他一组。

恰恰相反。

她现在最怕跟他一组。

两个月好不容易相安无事，关系值从负七十三磨到了负六十一，虽然进度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这种时候强行凑上去，很容易前功尽弃。

徐卿卿从第一组往下找。

徐卿卿一行一行往下扫。

第三组，商羽。

第五组，徐卿卿。

很好。相隔甚远。

她满意地把名单卷起来。

“系统。”

【在。】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缘分这种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

“你那个任务，我会完成。”

徐卿卿把卷轴塞进袖子。

“但讲究一个循序渐进。”

系统没有评价。

徐卿卿心情很好。

直到三日后真正下山，她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此次历练的地点并不算远。

昆仑东南三百余里，有一片连绵山岭，名为照月岭。

近一个月，附近几个村落陆续有人失踪。

最开始当地人以为是山中妖兽。

后来请修士进去查过，却只找到几处残留的灵力痕迹，既不像寻常妖气，也说不清是什么。

昆仑便将这件事当作弟子的历练任务。

六组分别从不同方向进入照月岭。

互不干涉。

发现异常，以传讯灵符联络。

这正合徐卿卿的意。

她这两个月恶补的东西，终于有地方用了。

而且——

她是真的很怕死。

别人下山历练，带剑、丹药、符箓。

徐卿卿带了三个乾坤袋。

同组师姐第一次看她从第三个乾坤袋里掏出备用阵盘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卿卿。”

“嗯？”

“你为什么有两个阵盘？”

徐卿卿头也不抬。

“这个是备用的。”

“阵盘为什么需要备用？”

“万一坏了呢？”

“……”

师姐没能回答。

因为她紧接着看见徐卿卿又掏出第二套阵旗。

“这个也是备用？”

“对。”

“……”

很好。

徐家有钱。

她不该问。

第五组进入照月岭的第二日，一切都还算顺利。

没有遇见什么大妖。

倒是找到了几处异常阵纹。

徐卿卿蹲在地上研究了小半个时辰，确定这些阵纹并不是最近才留下的。

很旧。

甚至可能已经存在几十年。

但有人动过。

她正准备继续往下挖。

系统忽然响了。

【警告。】

徐卿卿手里的阵笔停住。

这是系统第一次用这个语气。

【主线人物商羽遭遇异常剧情节点。】

徐卿卿猛地抬头。

“什么？”

【检测到高危人物接近。】

“谁？”

【身份判定——】

光幕闪烁了一下。

【魔族。】

徐卿卿脸色变了。

“商羽在哪？”

一张简略地图瞬间展开，一个红点正在照月岭西北方向，距离她二十七里。

徐卿卿：“……”

二十七里。

她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人。

再看地图。

“危险程度？”

【未知。】

“商羽会死吗？”

【无法判定。】

徐卿卿闭了闭眼。三年以后他还得掉悬崖，现在不能死。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传讯符，灵力一点，符纸燃起一道青光。

“照月岭西北发现魔族踪迹，商羽可能遇险。”

“速援。”

灵符破空而去。

这是发回昆仑带队长老的。

发完以后，徐卿卿已经开始收阵盘。

师姐愣了一下： “你去哪？”

“西北。”

“西北？”

“那边出了点事。”

“你怎么知道？”

徐卿卿动作一顿。

“……”

问得好。

她总不能说系统告诉我的。

“刚才有异常灵力波动。”

她一本正经：“我怀疑跟这些阵纹有关。”

阵法师家族的身份第一次体现出了极大的便利。师姐果然没有继续追问。

“那我们一起——”

“不。”

徐卿卿已经起身。

“你们留在这里，把阵纹拓下来。”

“我先过去。”

“可是……”

“我已经发了灵符。”徐卿卿踩上剑。

“长老会来。”下一瞬，剑光已经冲了出去。

而此时。

照月岭西北。

安静得有些过分。

商羽站在林间，剑已经出鞘。

可他没有动。

因为对面的女人也没有动，她穿了一身极深的紫黑长衣，不像任何一个仙门世家的服制，长发没有束得很整齐，只用一根乌金簪松松挽着。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

很漂亮。

是那种让人第一眼便会觉得危险的漂亮。

她站在一棵老树下面，看了商羽很久。

那目光甚至算不上敌意，更像是在打量一个多年没有见过的人。

商羽握剑的手慢慢收紧：“你是谁？”

女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商羽剑锋抬起：“别动。”

女人果然停了。

然后，她看着他。忽然说：“长大了。”

商羽眼神微变。

女人：“上一次见你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的眉眼慢慢扫过。

“才这么高。”她抬手，比了一下。

商羽没有说话，可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

“你认识我。”

不是疑问。

女人笑意更深：“认识。”

“你是谁？”

“这个问题……”她似乎认真想了想：“现在告诉你，没什么意思。”

商羽盯着她。

“魔族。”

女人眉梢轻轻一挑。

没有否认。

林间风声骤然变得清晰，商羽体内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

女人却像根本没有看见：“别这么紧张。”

“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商羽冷声道：“那你来做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回答得很轻。

“看看你。”

这一句话落下。

商羽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剑锋瞬间逼近半寸。

“你知道什么？”

女人笑了。

“知道……”

“商羽！”一道声音突然从林外传来。

女人停住。

商羽也猛地回头。

下一刻，一道剑光几乎擦着树梢落下来。

徐卿卿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御剑二十七里。

一路还赶得跟逃命一样，她现在两条腿都是软的，但她根本顾不上，抬头先找商羽。

活着。

站着。

没流血。

很好。

男主还在。

徐卿卿松了一口气。

然后才看见了那个女人，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徐卿卿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女人看见她以后，安静了那么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短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随后，她的目光从徐卿卿脸上慢慢落到她衣襟上的徐氏家纹。

又重新抬起来。

眼底似乎掠过一点什么。

意外？

又不像单纯的意外。

徐卿卿莫名被她看得不舒服。

“你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反而笑了， 那笑意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玩味。

“徐家的？”

徐卿卿皱眉。

“是。”

女人又看了她两眼。

“有意思。”

徐卿卿：“？”

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商羽。

商羽的脸色比她想象中难看很多。

显然刚才两个人聊的绝对不是什么“今天天气不错”。

徐卿卿重新看向女人。

“你——”

话还没说完。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极强的灵力波动。

昆仑的人来了。

女人也察觉到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远处。

似乎有些遗憾。

“今天就到这里吧。”

商羽向前一步。

“等等。”

女人没理他。

她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徐卿卿，还是那个眼神，轻轻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什么都没说……

下一瞬。

黑紫色雾气从林间散开。

商羽一剑刺过去，剑气劈开雾气，里面却已经没有人了……只剩树叶簌簌落下。

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徐卿卿站在原地。

商羽也站在那里。

谁都没说话。

这是两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单独待在一起。

徐卿卿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路赶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见到商羽以后应该说什么。

现在好了。

人没死。

危机也走了。

只剩尴尬。

她看了商羽一眼。

商羽也正好看她。

“……”

徐卿卿迅速移开视线。

商羽却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衣摆沾了泥。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商羽沉默片刻： “你怎么会来？”

来了……徐卿卿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

系统肯定不能说。

阵法波动刚才已经拿来骗过师姐一次。

商羽又不是阵法白痴。

在他面前继续胡说八道，很容易翻车。

徐卿卿思考两秒。

决定使用万能答案。

“路过。”

商羽看着她。

徐卿卿：“……”

商羽：“二十七里。”

“……”

你怎么知道我离你二十七里？

徐卿卿硬着头皮。

“御剑路过。”

商羽没有说话。

徐卿卿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怎么？”

“这儿……这么大，我不能路过？”

商羽终于移开目光。

“能。”

明显没信。

徐卿卿也懒得解释。

反正人活着就行。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她是谁？”

“不知道。”

“你们认识？”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说你长大了？”

商羽看向她。

徐卿卿立刻闭嘴。

行。

不问。

她也不喜欢别人刨根问底。

两个人再次沉默。

气氛比刚才魔族女人在的时候还奇怪。

过了一会儿。

商羽忽然开口。

“她认识你。”

徐卿卿一愣。

“我？”

“嗯。”

“怎么可能？”

她脱口而出。

商羽看着她。

徐卿卿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原主认不认识，她怎么知道？

于是硬生生补了一句：

“……我不记得见过她。”

商羽没有追问。

徐卿卿却忍不住回想刚才那个女人的眼神。

她认识自己？还是认识徐家？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突然出现，所以觉得奇怪？

不知道。

没有证据。

徐卿卿决定暂时不当柯南。

远处已经出现昆仑弟子的剑光。

她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然后听见系统响了一声。

【主线人物危机解除。】

徐卿卿在心里冷笑。

“你还知道出来。”

【……】

“刚才怎么不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人物信息不足。】

“她跟商羽什么关系？”

【未知。】

“她为什么认识商羽小时候？”

【未知。】

“她是不是认识我？”

【未知。】

徐卿卿沉默。

“你到底知道什么？”

系统也沉默了一下。

【宿主今日御剑速度较两月前提升百分之十七。】

“……”

滚。

昆仑的人很快赶到。

树林重新嘈杂起来。

有人检查魔气。

有人询问商羽。

也有人问徐卿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卿卿又开始编自己的阵法波动理论。

商羽站在人群另一边。

没有拆穿她。

只是偶尔抬眼。

看她一眼。

他今天本来以为最值得在意的，是那个突然出现、认识十三年前的自己的魔族女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是另外一个问题。

二十七里。

徐卿卿为什么会来？

而另一边。

徐卿卿也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最后看她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

照月岭深处。

紫黑色的雾气重新聚拢。

女人从林间走出来。

身旁似乎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弟子所在的方向。

片刻。

她轻轻笑了一声。

“走吧。”

仅此而已。

她没有提商羽。

也没有提徐卿卿。

仿佛刚才那场见面，不过是一次偶然。

山风穿过密林。

很快连最后一点魔气也散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