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心底的深渊

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把教学楼染成一片暖橘色。

经过下午那场闹剧，班里不少同学看向沈宴的眼神都变得复杂。有人同情，有人依旧带着距离，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却再也没有人敢肆意嘲讽。

沈宴坐在座位上，依旧脸色苍白。高烧还没有完全褪去，脑袋昏沉，下午父亲大闹教室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难堪的情绪紧紧缠绕着他。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林夏。

少女正在收拾书包，侧脸安静柔和，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刻意回避。

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夏夏”，还萦绕在他耳边。

沈宴的耳尖又悄悄发烫。

那是他压抑了两年，只敢在心底默念的称呼。今天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他害怕林夏会觉得突兀，害怕她会因此疏远自己。

林夏收拾完书包，侧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看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不安，她弯了弯唇角，轻声道：“走吧，一起走。”

沈宴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夕阳斜斜洒下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苏软软早就先走了，偌大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出校门，踏上熟悉的梧桐巷。

秋风卷动枯黄的梧桐叶，一片片落在青石板路上，簌簌作响。巷子里人不多，傍晚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

一路走过来，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沉默并不尴尬，只是各自怀揣心事。

沈宴走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很慢。他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一眼身旁的女孩。

下午，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是她挡在他身前，是她接住了他所有的难堪。

可越是这样，心底的自卑就越发汹涌。

他的家庭是一团烂泥，父亲酗酒闹事，母亲缺席，他的人生满是破碎与阴暗。而林夏，拥有完整温暖的家庭，性格明媚坦荡，像永远不会被乌云笼罩的太阳。

他总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的光芒之下。

走到巷子中段，一棵老梧桐树下，林夏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沈宴。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下颌紧绷，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低落里。

“沈宴，你在想什么？”林夏轻声开口。

沈宴抬眸，漆黑的眼眸望向她，眼底盛满了挣扎。

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林夏一愣，连忙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可是我的家里就是这样。”沈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心底埋藏多年的深渊，“我父亲会喝醉，会闹事，会把所有糟糕的事情带到人前。我好像永远都摆脱不掉这些。”

他微微攥紧手掌，指尖泛白。

“我很怕。”他抬眼看向林夏，目光认真又苦涩，“我怕这些肮脏的事情，会连累到你。怕你看多了我的不堪，慢慢就会厌烦。”

这是他第一次，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袒露出来。

长久以来，他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冰冷的外壳里。不是天性冷漠，是害怕自己的阴暗，会玷污他心心念念的光。

他暗恋她两年，远远观望，小心翼翼靠近，却时时刻刻都在害怕。

害怕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和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宴的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活在阳光里，而我，一直待在泥潭。”

林夏静静地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能够读懂少年话语里的不安。那些不是矫情，是日复一日的原生家庭带给她的枷锁。

她往前小小的一步，距离离他更近了些。

晚风拂动她的马尾，她的眼神坦荡又坚定。

“沈宴，家庭不能定义你。”林夏望着他，一字一句，“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你的父母决定的。”

“你善良，会默默帮别人，会把伞留给我，会独自扛下那么多苦难，依旧努力读书，认真生活。这些都是你本身的闪光点。”

“泥潭里也可以长出花来，不是吗。”

沈宴定定看着她。

少女的目光清澈温柔，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是完完全全的理解与接纳。

这么多年，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破碎的家庭，孤僻的性格。只有林夏，看见了外壳之下的他。

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热，心底那道尘封已久的壁垒，正在一点点消融。

胸腔里，那汹涌的心动，再也无法压抑。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目光滚烫。

他多想告诉她，从高一第一次在梧桐巷看见她开始，他就已经沦陷。

多想告诉她，他所有沉默的温柔，全部都是为她。

可话到嘴边，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他不敢。

他怕一旦说出口，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就会全部破碎。

沈宴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轻轻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他低声道。

简单两个字，藏尽万千情绪。

林夏浅浅笑了笑：“不用谢。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所有事了，难过可以和我说。”

夕阳慢慢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梧桐巷。

梧桐落叶纷飞，落在两人脚边。

沈宴侧过头，望着少女明媚的侧脸。

心底那藏不住的心动信号，在晚风之中，肆意泄露。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得太深。

可他依旧在犹豫，在挣扎。

他怕自己满身泥泞，配不上这束热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