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夏夏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窗户，落在课桌上，碎成一片片温柔的光斑。

午休刚结束，教室里还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同学们陆续醒过来，揉着眼睛整理书本，低声闲聊。

沈宴的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脸色依旧苍白，脑袋时不时会传来一阵昏沉。感冒药的效力慢慢褪去，身体又泛起一阵阵发烫的不适感。

他强撑着精神，翻开习题册，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林夏正低头整理错题，乌黑的马尾垂在肩侧，指尖握着笔，认真地在本子上标注重点。

少年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加速。

他很喜欢看她认真的模样。

喜欢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喜欢她说话时清亮柔软的声音，喜欢她毫无保留的善意。

这些细碎的画面，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嘈杂粗暴的脚步声。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猛地推开后门闯了进来。

男人衣衫皱巴巴，身上裹挟着浓烈的酒味，眼神浑浊，脚步踉跄。他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目光直直锁定了后排的沈宴。

是沈宴的父亲。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教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沈宴的身体猛地一僵。

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心底那层好不容易被暖意化开的冰，一瞬间又重新冻结。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父亲喝醉酒，跑到学校来找他。

沈宴缓缓站起身，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线条冷硬，眼底翻涌着难堪、厌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不想让林夏看见这一幕。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不堪的家庭，看见那个满身酒气、歇斯底里的父亲。

他宁愿自己承受所有谩骂与难堪，也不愿让那束干净的光，沾染到自己家庭的泥泞。

“沈宴！你给我过来！”男人大声叫嚷，声音沙哑刺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家里的钱呢？你把钱藏到哪里去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往后缩，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带着看热闹的眼神，看向沈宴。

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沈宴身上。

他攥紧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难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可以承受家里无休止的争吵，可以忍受独自生活的孤单，可他受不了，在林夏面前，被这样当众撕破所有狼狈。

沈宴侧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夏。

少女的脸上没有丝毫嫌弃与躲避，眉头紧紧蹙起，眼里满是担忧。

她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半步，下意识挡在了沈宴的身侧，隔开了那个醉酒的男人。

“叔叔，这里是教室，有什么事情可以好好说，不要在这里吵闹。”林夏的声音清亮，语气沉稳，没有半分胆怯。

男人喝醉了酒，根本听不进去，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沈宴：“我跟我儿子说话，轮不到外人插嘴！”

“他是学生，正在上课。”林夏没有退让，“有矛盾请去办公室找老师，不要影响班里其他同学。”

沈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口狠狠一震。

明明他满身泥泞，明明他的家人如此不堪，可林夏，依旧没有躲开，依旧站出来护着他。

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热。

长久积压的委屈、难堪、自卑，在这一刻汹涌翻涌。

就在混乱的时候，班主任匆匆赶了过来，连忙上前拉住醉酒的男人，好言劝说，把人往教室外面带。

男人一边挣扎一边还在大声咒骂，吵闹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同学们窃窃私语，目光依旧落在后排。

沈宴站在原地，浑身紧绷，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加上刚刚巨大的难堪，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林夏立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沈宴，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浓浓的心疼。

沈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

他能感受到手臂上少女温热柔软的触感。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所有人都在围观他的窘迫。可只有林夏，看见的是他的难过，而不是他的笑话。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

没有人会在他最狼狈难堪的时候，稳稳地接住他。

少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快要绷不住。

他抬眼，漆黑的眼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孩。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发紧。

无数次在心底默念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暗处偷偷念过，却从来没有敢当着她的面叫出口。

此刻，在漫天的难堪与慌乱之中，他终于低低地，唤出了那两个字。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轻得几乎要被教室的呼吸声吞没。

“夏夏。”

一声“夏夏”。

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夏”，是独属于他的，隐秘又柔软的称呼。

这是他藏了两年的心动，第一次，亲口从嘴里说出来。

林夏猛地一怔。

她抬起头，对上沈宴湿润深邃的眼眸。

少年的眼底不再是往日的冰冷淡漠，里面盛满了脆弱、动容，还有压抑到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情绪。

林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叫自己。

周围还有同学在偷偷张望，可此刻，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已经远去。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宴自己也愣了。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说完之后，少年耳根瞬间爆红，慌忙移开视线，慌乱地想要掩饰自己刚刚的失态。

他怕吓到她，怕这份太过直白的心意，会让她感到为难。

可那句“夏夏”，已经落进空气里，再也收不回去。

林夏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苍白又脆弱的模样，心底软成一片。

她轻轻扶着他，放缓了语气：“别在意刚刚的事，那不是你的错。”

沈宴缓缓点头，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那道防线，在这一刻，裂开了巨大的口子。

那些藏在暗处，隐忍克制的心动信号，再也捂不住。

他的喜欢，不再仅仅是默默的注视，悄悄付出。

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动，沙沙作响。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少年少女身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撕开了沈宴深埋心底的脆弱，也让这份双向靠近的感情，悄悄往前迈了一大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