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梧桐巷的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彻底消散。
晚风褪去了傍晚的温热,染上初秋浅浅的凉,卷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在空荡的巷子里打旋。
林夏的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许久,沈宴依旧靠着老槐树,未曾挪动半步。
周遭人声散尽,放学的喧闹彻底落幕,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风声与落叶簌簌的轻响。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骨节泛出清冷的白。
鼻尖还萦绕着方才短暂飘过的、属于林夏的橘子汽水香气。
清甜、干净、鲜活。
是他贫瘠灰暗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味道。
认识林夏两年,同班两年,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完整的对话。
在此之前,他们是同班最熟悉的陌生人。
教室一方天地,她坐在前排,永远是人群的中心,眉眼带笑,热烈坦荡;他固守最后一排的角落,隐在阴影里,沉默寡言,与世隔绝。
他看过她无数次背影,无数次笑脸,无数次和朋友嬉笑打闹的模样。
他的目光追随了她两年,从不敢停歇,从不敢外露,藏得滴水不漏,藏得深入骨髓。
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远远看着,默默惦记,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直到方才。
她主动朝他走来,眉眼弯弯,温柔问好,声音清甜,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直直扎进他常年不见天日的荒芜世界。
甚至还温柔提醒他肩头的落叶。
温柔得过分,纯粹得过分。
让他筑起十几年的冰冷壁垒,险些轰然坍塌。
沈宴缓缓抬眼,望向林夏离开的方向,漆黑的瞳孔幽深沉寂,藏着翻涌不息、无人窥见的情绪。
旁人都道他冷漠孤僻,生性凉薄,对万事万物都无动于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有的无动于衷,都是刻意伪装的克制。
他冷漠,是怕自己的炙热执念,会灼伤干净明媚的她。
他疏离,是怕自己满身泥泞破碎,会玷污这束唯一的光。
良久,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残留的梧桐碎叶。
指尖触碰布料的瞬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晚风裹挟而来的、属于林夏的温度。
心底压抑已久的心动,悄无声息地泛滥开来,密密麻麻,缠满整个胸腔。
藏了两年的心思,在短短一场偶遇、一句问候里,彻底溃不成军。
……
翌日,天光大亮。
初秋的晨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洒进高二(一)班的教室。
早读课的朗朗书声铺满整间教室,纸张翻动的轻响、少年少女清亮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朝气。
林夏早早来到教室,放下书包,熟练地拿出课本。
她记性好,性格积极,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永远是最早到校、最认真早读的那一个。
同桌苏软软刚坐下,就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八卦:“夏夏,你昨天放学是不是碰到沈宴了?我远远看到你们俩在巷口说话!”
班里所有人都对沈宴敬而远之。
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冷,不好接近,更因为关于他的流言从未断过。
有人说他家里天天吵架,父母常年争执不休,家庭氛围压抑扭曲;有人说他性格阴郁偏执,脾气冷戾,惹谁都不要惹沈宴。
久而久之,全班乃至全年级,没人敢主动和他搭话,更没人敢主动靠近他半分。
林夏是第一个。
林夏翻书的动作一顿,眉眼弯了弯,轻声嗯了一声:“刚好碰到,打了个招呼而已。”
“我的天!你也太勇了!”苏软软瞪大眼,一脸佩服,“全班谁没事敢跟他说话啊,他那个人冷冰冰的,看着就吓人,我每次路过他座位都不敢喘气。”
林夏闻言,微微怔神。
她回想昨天梧桐巷的相遇。
少年确实冷淡,寡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可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除了冷漠,好像还有化不开的落寞与破碎。
不讨人厌,反而让人莫名心疼。
林夏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认真:“其实还好吧,他只是不爱说话,看着冷而已,也没有很吓人。”
在她眼里,所有孤僻冷漠的人,从来都不是天生凉薄。
只是没人温柔待他,没人给他暖意,没人接住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脆弱。
苏软软撇撇嘴:“你就是太善良了,看谁都温柔。反正我是不敢靠近,听说他昨天又一个人蹲在巷口,待了好久才走,怪孤僻的。”
林夏没有再接话,目光下意识越过层层课桌,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宴已经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寂的模样。
校服穿得规整干净,黑发利落,侧脸线条冷冽好看。他垂着头,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安静地刷题,周遭的热闹与朝气,好像全都与他无关。
他自成一个封闭、荒芜、寂静的世界。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弱化了他周身的冷意,竟透出几分易碎的温柔。
这是林夏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同班两年、从未深交的少年。
长得极好,是那种清冷干净、自带破碎感的顶级好看。
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样貌出众,本该是万众瞩目、肆意张扬的少年。
却偏偏活得如此沉默、如此压抑、如此孤单。
林夏心底的酸涩,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课本上,心里却悄悄记下了那个孤寂的身影。
或许,下次碰到,她可以多跟他说几句话。
温柔的光,本就该照亮灰暗的角落。
……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打水、去走廊透气,喧闹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林夏收拾好课本,拿起水杯起身,刚准备走出座位,脚下轻轻一绊。
桌角的书本哗啦一声滑落,散了一地。
几本厚重的练习册、教辅书散落满地,乱糟糟堆在过道中央。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却只是看了一眼,便侧身绕过,没人停下帮忙。
大家都忙着打闹嬉戏,没人愿意弯腰帮忙收拾一地狼藉。
林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准备自己捡拾。
下一瞬,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她的身侧。
淡淡的冷松气息笼罩下来,干净清冷,不带半分烟火气。
一只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率先俯身,捡起了地上最厚的那本数学真题册。
指尖干净利落,动作安静沉稳。
林夏抬头,骤然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是沈宴。
少年不知何时从后排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垂眸看着满地散落的书本,神色淡漠,没有多余的表情。
晨光落在他精致冷白的侧脸上,冲淡了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少年干净的质感。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近距离相处。
近到林夏可以清晰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眼底浅浅的光影,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愣在原地,有些猝不及防:“沈宴?”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沉默地弯腰,一本一本,将散落的书本悉数捡起。
他动作很快,却很轻,没有一点急躁。
短短几秒,满地狼藉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后,他将摞得整齐的一摞书,轻轻放在她的课桌角落。
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清冷的背影,依旧疏离依旧。
“等等!”林夏下意识开口叫住他。
沈宴脚步一顿,脊背微僵,缓缓侧过头,漆黑的眼眸淡淡落在她脸上,安静等待她的话。
没有不耐,没有冷漠,只有一片沉寂的平静。
林夏抬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盛满温柔的笑意,声音清甜软糯:“谢谢你啊,沈宴。麻烦你了。”
少女的笑容明媚滚烫,像初秋最暖的光,直直落在他眼底,落在他荒芜沉寂的心底。
沈宴的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久久没有移开。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疯狂加速,震得耳膜发颤。
这是离她最近的一次。
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干净温柔的气息,近到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光亮,近到快要控制不住心底汹涌的爱意与心动。
他藏了两年的隐秘心事,在她温柔的笑意里,彻底溃不成军。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冽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极轻地应了一声:
“没事。”
简短两个字,温柔克制,隐忍至极。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回后排座位。
背影依旧孤寂挺拔,只是微微绷紧的肩线,暴露了他所有的慌乱与悸动。
林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唇角。
原来,这个阴郁破碎的少年,从来都不是冷漠无情。
他只是沉默温柔,不善言辞,悄悄善良。
风穿过窗棂,拂动窗边的梧桐枝叶。
阳光正好,岁月温柔。
林夏不知道。
这场看似寻常的初次帮忙,这场微不足道的温柔道谢。
是沉寂黑暗多年的沈宴,荒芜青春里,最滚烫、最珍贵的一束光。
也是他藏不住的心动信号,明目张胆,为她而起,自此岁岁年年,别无二致。1
好甜好戳人,完全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