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巷

九月初秋，暑气未散，晚风裹挟着梧桐叶淡淡的清香，漫过整条老旧的梧桐巷。

南城的初秋总是温柔，夕阳揉碎成漫天金橘色的碎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落得满地细碎光影。

今天是南城一中高二开学的日子。

傍晚六点，放学的人流熙熙攘攘，喧闹的笑语声、自行车的叮铃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条街巷。

林夏背着浅白色的双肩包，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她眉眼弯弯，皮肤是通透的冷白皮，笑容干净又热烈，像初秋最温柔的一束暖阳，自带鲜活明媚的气息。

作为班里永远的开心果，林夏性格开朗，待人温柔，从小到大，身边从不缺朋友。

“夏夏，明天早自习记得帮我占位置啊！”身后传来闺蜜清脆的喊声。

林夏回头，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用力点头：“放心啦，包在我身上！”

挥别好友，她放慢脚步，独自走在梧桐巷的人行道上。

这条巷子是她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两旁栽满了几十年的老梧桐树，枝叶繁茂，四季常青，一年四季都藏着南城最温柔的风景。

晚风拂过，枯黄的梧桐叶簌簌飘落，打着旋落在肩头。林夏抬手轻轻拂去，脚步轻快，嘴里还轻轻哼着最近很火的校园小曲。

整条巷子热闹鲜活，人声鼎沸，唯独巷尾的老槐树下，安静得格格不入。

那里靠着一个少年。

林夏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脚步骤然一顿。

初秋的夕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不透他周身萦绕的阴郁与寒凉。

少年身形挺拔清瘦，穿着一身干净的南城一中黑色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纤细、骨线分明的手腕。他微微垂着头，漆黑的碎发遮住眉眼，下颌线利落冷硬，侧脸线条冷冽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破碎气场。

是沈宴。

整个年级无人不知的沈宴。

他是南城一中最特别的存在。成绩稳居年级榜首，天赋卓绝，样貌清绝，却性格孤僻，寡言寡语，从不合群。

所有人都知道，沈宴性子冷戾，不爱说话，不爱交友，常年独来独往。更有人私下议论，他的家庭一团糟，争吵、冷战、破碎，是他从小到大的常态。

常年浸泡在黑暗里的人，连眉眼间都覆着化不开的阴霾。

全校几乎没人敢主动靠近他。他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孤草，清冷、破碎、疏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抗拒世间所有的温暖与善意。

林夏和他同班两年，交集寥寥无几。

只记得，他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沉默听讲，下课低头刷题，不参与打闹，不融入人群，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巷口人来人往，喧闹不止。

沈宴依旧维持着倚靠树干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周身寒气森森，与周遭热闹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林夏看着他孤寂单薄的背影，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细碎的酸涩。

明明是最好的年纪，少年本该热烈坦荡，肆意张扬，可他却活成了一片不见天光的荒芜。

晚风再次吹落几片梧桐叶，落在他的肩头。

就在林夏犹豫要不要悄悄绕路离开的时候，一直沉默垂眸的少年，忽然抬了头。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夕阳的光影落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澄澈又冰冷，带着惯有的淡漠疏离。他的眉眼极好看，精致清隽，却没有半分少年意气，只剩沉沉的死寂与清冷。

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结了薄冰的寒潭，深不见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情绪。

林夏的心莫名轻轻一跳。

她性格向来大方，即便对上他冰冷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怯意，下意识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礼貌地点了点头，轻声打招呼：“沈宴，放学啦？”

声音清甜温柔，像晚风拂过梧桐，干净又治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面的少年薄唇紧抿，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他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沉沉定定，落在她明媚温暖的笑脸上，目光停留了短短两秒。

两秒，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可只有沈宴自己知道，这短短两秒，耗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三年了。

从高一第一次在梧桐巷看见这个爱笑的小姑娘开始，他就藏好了这份见不得光的心动。

他躲在人群里，躲在阴影里，无数次偷偷看着她明媚鲜活的模样。看她笑，看她闹，看她温柔待人，看她向阳而生。

她是活在阳光里的林夏，干净、热烈、坦荡、圆满。

而他是困在泥泞里的沈宴，阴暗、破碎、偏执、不堪。

云泥之别，天差地别。

他无数次克制住想要靠近她的冲动，无数次压下心底汹涌的心动。他深知自己满身灰暗，破败不堪，根本不配沾染她半分光亮。

所以他只能躲，只能藏，只能做最遥远、最沉默的旁观者。

任凭心底的心动疯长，任凭目光无数次追随她的身影，始终不敢靠近分毫。

此刻，少女的笑意温柔坦荡，直直撞进他荒芜灰暗的心底，撞碎了他层层筑起的冰墙。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麻意，汹涌的心动破土而出，快要溢满整个胸腔。

可他不能表现分毫。

沈宴收回目光，眼帘微垂，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极简吐出一个字：“嗯。”

淡漠，疏离，客气又冰冷。

像是完全不熟的陌生人应答。

林夏也不尴尬，依旧眉眼弯弯，看着他肩头的落叶，善意提醒：“你肩膀上有树叶哦。”

话音落下，她没有再多说，礼貌道别：“那我先走啦，明天学校见。”

说完，她提着书包，脚步轻快地从他身侧走过。

温暖的晚风裹挟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橘子汽水清香，轻轻拂过沈宴的身侧，转瞬即逝。

那抹清甜的气息，却牢牢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沈宴维持着倚靠树干的姿势，始终没有动。

他缓缓抬眸，目光无声追随前方那个明媚的身影。

看着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步履轻快地穿过满地梧桐光影，看着她融进温柔的暮色里，看着那束唯一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渐渐走远。

巷口的喧嚣还在继续，梧桐叶落簌簌有声。

少年漆黑的眼眸里，那片万年不化的寒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碎的缝隙。

缝隙里，藏着无人知晓、藏了整整三年的心动。

藏着他小心翼翼、不敢外露、永远只偏向林夏一个人的心动信号。

风落梧桐，暮色温柔。

荒芜的青春里，属于沈宴最隐秘、最盛大的暗恋，在这个初秋的梧桐巷，再一次，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