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辛者库的角门没关严,风里夹着浆洗房的碱味和井台的腥气。
沈知意跟着两个侍卫往西走,鞋底踩在残雪上,咯吱响。
没人说话。宫灯照得人脸像糊了一层黄蜡。
旧籍库。
宫里叫它密档房——收废后的事、先帝的朱批、不该活到天亮的人。
门三道锁,铜绿吃进铁里。
领头侍卫亮出黑铁牌:“陛下口谕,人交进去,只许一盏灯。”
门开时,霉纸味先撞出来。
不是书房那种陈墨香,是卷宗沤了二十年、被老鼠尿浸过的闷臭。
架格高得抵房梁。最里头秃腿木案后,阿厌在削苹果。
果皮垂下来,没断。
“你还真来。”他抬头,左耳银钉映着灯,“贵妃吓你,皇帝关你,皇后递毒粥,井里塞帕子——别的姑娘这时候该哭爹喊娘了。”
“我爹在诏狱,娘在坟里。”沈知意走过去,把那方白梅帕子拍在桌上,“这角梅蕊多绕半圈,是废后苏氏的手艺。你先说,谁绣的。”
阿厌笑意淡了。
“苏婉辞。”他说,“先帝继后,二十年前一把火赐死,连谥都没给。她绣花惯用这针——宫里会这手的,死绝了。”
沈知意指尖凉了一下。
阿厌把苹果往她那边一递:“你爹查军饷,查到苏后没死的那页上。景和七年废后产录写着:寅时三刻诞女,左锁骨下三寸有梅痕。你以为沈砚之是你亲爹?”
她没接苹果。
袖口里自己左锁骨那粒朱砂痣,突然像被风舔了一下。
“皇帝知道?”
“萧景渊七年前清潜邸旧党,翻过这案。”阿厌凑近,声气压成丝,“他把你扔辛者库,不是罚你,是拿你当灯——旧党闻光就飞。你来,鱼就活了。”
“宫宴死俩人——”
“赵嬷嬷是皇后的人,宫女是贵妃的人。”阿厌嗤,“可真下手的不姓萧,也不姓苏。是先帝寝殿老太监,如今内务府总管,崔印。”
话音没落,瓦顶“沙”一声。
不是猫。是刀鞘蹭灰。
阿厌脸色一变,攥她往架后按:“别出声,崔印的净事刀见血才回鞘。”
纸架外,影子没光也黑得发稠。
沈知意蹲着,摸到木案底一道暗格——里头一本褪皮簿子,封皮四个字:
《景和七年·废后产录》
她抽出来。
“寅时三刻,诞女,掌有朱砂,左锁骨下三寸有梅痕。”
她下意识摸自己。
衣领里,那粒痣还在。
外面刀风一闪,阿厌短刃格上去,“铛”地溅火星,血味立刻漫开。
崔印的声音像生锈门轴:
“苏家的种,也配摸这本子……陛下要活的,可没说,少条胳膊腿不行。”
沈知意没退。
前世跟甲方扯到凌晨三点她都活过,不怕个老太监。
她掀了整架旧卷。
灯翻,火油泼开,密档房“轰”地腾起半人高焰。
“走!”阿厌拽她撞向墙角。
暗门开。
她跌进地道,回头最后一眼——阿焕肩头一道血口子,血喷在废后旧档上,像替二十年冤魂盖了章。
暗门合上。
黑里只剩喘。
怀里簿子烫得像炭:
景和七年,废后诞女。
而景和七年,是萧景渊登基那年。
地道尽头有梅林的光。
萧景渊竟没回重华门,倚在梅树边拎了壶酒,像早知道地道通这儿。
“密档房也敢烧。”他转着酒盏,眸色深得不见底,“沈知意,你现在是废后之女,也是朕的嫌犯。跟朕回宫审,还是让崔印剁了你喂狗?”
风钻进梅林缝。
她摸了摸左锁骨,朱砂烫的。
“陛下,”沈知意轻轻笑,“审犯人去诏狱。可您站梅林里——是来杀人,还是来认亲?”
萧景渊指节一紧,玉盏“咔”裂了道细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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