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运动会报名截止当天，体育委员陈昊把名单贴到黑板边角。

林知柚路过时扫了一眼，跳远那栏写了两个名字。她名字后面跟着江逾白。

她脚步没停，回到座位翻物理错题本。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发现自己盯着同一道题看了三分钟。

“你报项目了？”前桌赵敏回头，头发甩到林知柚笔袋上。

“嗯，跳远。”

“一个人报两个项目？”赵敏有点意外，“跳远加接力？”

林知柚愣了。名单上她只填了跳远。

“女子四乘一百差人，陈昊把你名字加上去了。”赵敏指指教室后排，陈昊正跟几个男生打闹，“他说你运动会总得跑一个。”

“我跑不快。”林知柚说。

“差人嘛，凑数也行。”

赵敏转回去继续吃早饭。林知柚重新翻开错题本，笔尖点在题干上，没往下写。她跑不快这事高一就验证过了，体育课测五十米，她排在倒数。四乘一百接力，拖全班后腿的可能性比跳远高得多。

下午体育课，周老师让报名运动会的学生去操场试练。

林知柚到沙坑边时，江逾白已经在跑道那头，跟着几个男生跑八百米热身。他跑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步子很稳，不抢不落，跟着队伍尾巴一圈一圈跑。

“林知柚，你先跳一个看看。”体育老师站在沙坑边喊她。

她助跑，起跳，落地。沙子溅起一小片。老师皱眉。

“步点不准，起跳踩线了。”他指沙坑边沿，“你回去测一下助跑距离，固定步数。”

她点头。走回起点时，江逾白刚跑完八百，站在跑道边喝水。他脖子上挂着毛巾，校服领口被汗浸了一小片。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继续喝水。

体育课快结束时，陈昊拿着接力棒在跑道内侧吆喝，把四乘一百的人凑到一起。

四个人站一排。林知柚在最外侧，旁边那个女生是班里公认跑得最快的体育生，叫孙瑶。

“我在第三棒，你第四棒。”孙瑶把棒子塞给她，“你接棒的时候别回头，往前跑就行。”

林知柚握着接力棒，手心里全是汗。她看到江逾白从跑道边走过，背着书包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她第四棒？”他问陈昊。

陈昊愣了一下：“对啊。”

“孙瑶在第三棒，对面第三棒是七班的李雯。”江逾白声音不大，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李雯弯道加速比孙瑶快，第四棒接棒的时候大概率落后。林知柚追不上。”

陈昊抓抓后脑勺：“那怎么办，名单都交了。”

“让孙瑶跑第四棒，第三棒换人。”

“换谁？”

“都行。”江逾白说完就走了。

陈昊看看他背影，又看看林知柚，挠了挠头：“那……林知柚你跑第三棒？8

林知柚把接力棒递给孙瑶：“可以。8

孙瑶接过棒子，看她一眼：“你跑第三棒，弯道，更不好跑。”

“没事。”

林知柚走到第三棒位置，蹲下来，练习起跑。她余光看到江逾白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书包单肩挂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回头。

第二天的课间操，孙瑶在走廊看见林知柚便走上前问。

“你跟江逾白什么关系啊？”她手里转着笔。

“同桌。”

“那他为什么管你跑哪一棒？”

林知柚觉得莫名其妙：“他没管我呀。”

孙瑶笑了一声，笔往袖口一别：“你知不知道他上学期在普通班，跟谁都这样？跟谁都不说话。现在天天给你讲题，还管你跑哪一棒。”

林知柚张了张嘴。她想起江逾白讲题时笔尖画的圈，圆圈特别圆，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那是跟周老师交差。”林知柚说。

“交差？”孙瑶偏头看她，“周老师让他带的人多了。上学期坐他前面的张磊，问他题，他就说一句自己想。你以为他给谁都讲第二遍？”

林知柚没接话。孙瑶也不追问，伸手拍拍她肩膀：“跳远好好练。别给咱班掉链子。”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课间操的音乐从操场方向飘过来。

林知柚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下午的语文课，老师让分组讨论作文立意，四人一组。林知柚和江逾白在同一组，另外两个人是赵敏和陈昊。

陈昊翻着作文材料：“写什么不好写遗憾，我写球赛输了行不行？”

“你写什么都行。”赵敏白他一眼，转向江逾白，“你写什么？”

“还没想。”

“你上次月考作文满分，你还没想？”

江逾白翻过材料纸，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两个圈：“留白跟遗憾不一样。遗憾是失去了，留白是没发生过。”

赵敏托着下巴：“所以你要写留白？”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笔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林知柚低头看自己那份材料纸，上面被她划了几道线，没写一个字。她听到江逾白那句话，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没发生过。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收走讨论记录，教室里人声翻涌。林知柚把材料纸折起来，塞进桌洞。她动作很快，纸角还是碰到桌角折了。

江逾白在旁边收拾课本。他把书摞好放进桌洞，动作很慢。

“你那道导数题。”他突然开口。

林知柚转头看他。

“前天问的那道，想出来没有。”

她想了想：“辅助线做出来了，后面求导的时候还是卡住。”

“嗯。”他翻开数学课本，翻到导数那一章，推到她桌面交界线上，“晚自习之前把过程写一遍，卡在哪一步标出来。”

他说完把课本推回去，起身去走廊接水。

林知柚看着那本数学书。书页边角有几道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很密。她没翻开，把书推回他那一半桌面，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晚自习前，她把导数题从头写了一遍，卡在换元后求二阶导那一步。她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几厘米。

江逾白看了卷子，抽出草稿纸，开始写。

“你换元之后忘了定义域。”他笔尖点在她第二步旁边，“t大于零，你没写。后面二阶导的正负判断就错了。”

他往下写了三行，把草稿纸推过来。

“你在定义域里找驻点，再判断二阶导符号。”

林知柚看着那三行步骤，思路很清楚，每一步都紧凑。她翻到笔记本上抄，抄到一半停下来。

“江逾白。”

他看她。

“你为什么帮我讲题。”

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黑板方向。

“周老师安排你坐我旁边。”

“你之前也给张磊讲过。”

“没讲。”

“孙瑶说你没讲。”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很黑，表情没什么变化。教室里有人大声翻书，有人跑出去接水。

“你听孙瑶说。”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林知柚攥着笔，指腹在笔杆上压出印子。她点头。

江逾白把视线收回去，翻开物理练习册，写了两行，笔没水了。他从笔袋里换了一支，继续写。

没再说话。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三遍。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赵敏路过林知柚身边，往她桌上放了块巧克力。

“跳远加油。”赵敏说完走了。

林知柚把巧克力收进书包侧袋。旁边江逾白收拾东西比平时慢，练习册合上又翻开，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他抽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贴在她桌角。

然后起身，椅子推进桌洞，背着书包从前门走了。

林知柚等他走远了才去看那张便利贴。上面一行字，字迹和他批改听写的笔迹一样，横平竖直。

“起跳前两步节奏不要变，你沙坑边第七步踩线，固定从第七步起跳。”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把便利贴边角卷起来又放平。卷起来又放平。

前门有人探头进来：“还有人没走？”

“有。”她应了一声。

她把便利贴夹进数学书，正好夹在那张被他划掉一行铅笔字的草稿纸那一页。收拾好书包，关灯，出教室。

走廊灯只亮了一半，楼下操场一片黑。她走到校门口时，看见江逾白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喝的，旁边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在说话，手势夸张。

她没过去。脚步顿了一下，转了个方向，绕到马路另一边。

过马路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门口三个人还在，江逾白没喝手里那杯，拎着。他旁边那个男生说到什么，推了他一把，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没笑。

林知柚收回视线，走进小区。

电梯里她掏出手机，班级群又有新消息。陈昊发了运动会对阵表，女子四乘一百在下午第二项。底下有人接龙报名观赛，赵敏接了一句。

“林知柚跑第三棒，都来看。”

她翻到接龙最后一栏，看到江逾白三个字，上面是赵敏，下面是孙瑶。他名字夹在一群女生中间，突兀地排了一行。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妈妈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她一眼。

“今天怎么回来晚。”

“问了道题。”

妈妈放下手机：“你以前不问的。”

林知柚换鞋，把书包挂在玄关挂钩上：“分班换同桌了。”

“什么样的同桌？”

她走进房间，门没关严：“就那样。”

妈妈在客厅又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书，翻到夹着草稿纸那一页。

便利贴还在。她把它重新读了一遍，打开笔记本，在导数题下面空行里，写了一行字。

“第七步起跳。”

写完合上本子，把便利贴取下来贴在台灯底座边缘。

然后她翻开英语单词表，背了十五个单词。关灯前，她看了眼台灯上那张便利贴，上面的字在暖黄灯光里显得很小。

她关了灯，拉过被子。黑暗中她睁着眼，想孙瑶那句话。

“你以为他给谁都讲第二遍。”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早自习，她进教室时江逾白已经在了。她放下书包，从侧袋掏出那块巧克力，放在桌角两人交界的位置。

没说话。翻开英语书背单词。

江逾白过了几秒，伸手把巧克力拿走，剥开锡纸，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她书页上。

锡纸折了一下压在桌角。

林知柚盯着那半块巧克力。前排赵敏回头借橡皮，看到这一幕，张大嘴，用口型比了个“哦”。

林知柚把巧克力塞进嘴里，低头翻页。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听写本往讲台上一放：“课代表把昨天听写发下去，今天继续。”

课代表从后排往前发，发到江逾白时把本子放他桌上。他翻开，把本子往林知柚那边偏了几厘米。

她余光看到自己听写本上红笔圈出的拼写错误，旁边多了一行和上次一样的批注格式。

她没看江逾白。但她的笔尖在单词表上画了一个圈。

特别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