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没有路。
只有雾。灰白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尸气一样的雾,贴着水面飘。水面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墨玉。水里没有倒影,只有无数张脸在沉浮——那是没喝孟婆汤、不肯投胎的执念。
小唯站在岸边,脚边是湿漉漉的烂泥。她回头看了一眼。
浮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五成神魂撑不起这具躯壳,他的脸色比身后的雾气还要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前面的河面。
"别看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看久了会被拉下去。"
小唯收回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站住。"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不是人声,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雾散开一点,露出个东西。
那是个摆渡的老翁,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撑着一根长篙。但他没有脚——下半身是一团黑色的烟雾,缠在船帮上。船是破木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罩是人皮做的,透出暗红的光。
"活人?"老翁抬起头,斗笠底下是一张枯树皮一样的脸,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鬼火,"还有半个死人?"
他的视线落在浮生身上,那两团鬼火跳了一下。
"好香的神魂味。"老翁吸了吸鼻子,声音变得贪婪,"虽然碎了点,但底子是好东西。小姑娘,把他留下给我当船资,我送你过去。"
小唯没动。她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把短剑,剑身细窄,是她从青丘带出来的唯一一样兵器。
"我不坐你的船。"她说。
老翁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不坐我的船?那你游过去?忘川水蚀骨销魂,你这狐狸身子骨,下去三息就化成脓水了。"
"我说,"小唯重复了一遍,手按紧剑柄,"我不坐你的船。"
她拔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老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把剑,鬼火眼睛眯起来。"青丘的剑?你是那只……"
"滚。"小唯说。
老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慢慢把船往后撑了一点,长篙点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他说,"现在的年轻人,脾气都大。不过——"他抬起长篙,指向河心,"就算你能飞过去,也得小心河底下的东西。它们饿了一千年了,就等着你们这种送上门的。"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炸开。
不是浪,是手。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抓向岸边。那些手上长着指甲,指甲是黑的,上面挂着碎肉。
小唯后退半步,剑锋一转,一道剑气劈过去。剑气斩断几只手,断手掉进水里,立刻被其他手抢着撕碎吞掉。
但更多的还在往上冒。
"小唯。"浮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浮生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他脸色更白了,额角全是冷汗,但眼神很稳。他伸出手,握住她握剑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冰,但力道很稳。
"别用灵力。"他说,"忘川水克灵力,越用越沉。"
"那用什么?"
"用这个。"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古旧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生"字。他把铜钱塞进她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
"握紧。"
小唯握紧铜钱。铜钱在她掌心里发烫,像一块烙铁。
浮生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低头看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寒气——不是冰的味道,是那种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的、封闭的空间里的味道。
"跟紧我。"他说,"别松手。"
然后他踏进水里。
没有船。他就那样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往前走。水面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涟漪,那些伸出来的手抓向他的脚踝,但在碰到他衣袍的瞬间就被弹开了——不是被灵力弹开,是被那枚铜钱的光。
铜钱在小唯掌心里发光,很淡的金光,像一盏小灯。光罩住他们两个人,形成一个很小的、安全的圈子。
小唯跟着他走。
水很深,没过脚踝,冷得刺骨。她能感觉到水里有东西在游动,贴着她的小腿滑过去,像蛇。但她没低头看。她盯着浮生的后背,盯着他白袍下摆沾上的水渍,盯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
"浮生。"她小声叫他。
"嗯。"
"你不用硬撑。"
"没硬撑。"
"你在抖。"
他没说话。
走到河心的时候,水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不是手了。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在他们脚下形成。漩涡中心是黑的,黑得像一张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下面传上来,扯着他们的腿往下拽。
小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浮生一把抓住她。
他抓得很紧,手指扣进她胳膊里,疼。但他自己的身子也歪了,单膝跪在水里,白袍瞬间湿透。
"铜钱!"他咬着牙说,"举起来!"
小唯举起握着铜钱的手。
金光猛地亮了一下,像爆开的火星。漩涡的吸力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浮生借力站起来,拉着她往前冲了三步。
三步之后,吸力消失了。
他们踏上对岸的泥地时,小唯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浮生扶住她,自己也靠在一棵枯树上喘气。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
小唯看见了。她伸手去擦,被他躲开了。
"没事。"他说,"旧伤。"
小唯没说话。她蹲下来,解开他的鞋袜。
脚踝上有一圈乌青的印子,是刚才那些手抓的。印子周围的水汽正在往皮肤里钻,像毒。
她低头,张嘴含住那块皮肤,用力吸。
浮生僵住了。
"小唯——"
她没抬头。吸了两口,吐出来一口黑水。黑水落在泥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坑。
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黑渍。
"别动。"她说。
浮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动作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脏。"他说。
"不脏。"小唯说。
她站起来,把他的鞋袜重新穿好。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对岸深处。
雾更浓了。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动。
"剩下的那片神魂,"浮生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就在那里面。"
小唯没回头。
"好。"她说。
她握紧手里的剑,往雾里走去。
浮生跟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在她身后。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
雾吞没了他们的影子。4
写得超棒,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