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回到寒冰地狱就倒下了。
不是晕过去,是那种很安静的、慢慢往下沉的倒法——膝盖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靠到冰壁上,手指扣住冰面,指节白得像要嵌进去。小唯一把扶住他,手心贴到他后背,冷得她打了个寒战。
"浮生?"
他睁着眼,但眼神是散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小唯把他拖到冰榻上,掌心贴住他后心,渡了一丝灵力过去。灵力刚进去就被弹回来,像撞上一堵墙。她愣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灵力能在他体内走一个来回,虽然微弱,但能通。
现在堵死了。
她试了三次,每次都被反震回来。第三次的时候浮生闷哼了一声,眉心拧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小唯立刻收了手,不敢再试。
"你等着。"她给他掖了掖披风——那件灰色的、她缝过的披风,转身就往洞外走。
她要去见一个人。
寒冰地狱最深处住着个老鬼,叫墨渊,比浮生还老。老到什么程度呢?小唯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在数冰裂纹了,数到第七万三千条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身上有狐狸味。"
墨渊住在一条冰缝里,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骨头做的,风吹过来响得瘆人。小唯敲了敲冰壁,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门没锁——本来就没有门。"
墨渊盘腿坐在冰床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他抬头看了小唯一眼,又低头看棋盘。
"他反噬了。"小唯说。
"嗯。"墨渊落了一子,"神魂归位不全。差一块。"
"差什么?"
"你问我?"墨渊抬眼,"他缺的那块东西,你比我清楚。"
小唯站在原地。冰缝里的风很冷,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一千年前那个晚上——浮生被押走的时候,身上那件白袍被血浸透了,风一吹像一面破旗。她追上去,只抓住他袖口一片碎布。那片布后来被她收在一个檀木盒里,埋在青丘后山那棵老槐树下。
"你是说……"
"神魂离体时若被外力强行撕开,会有一片留在原处。"墨渊又落了一子,"那片东西不找回来,他永远只能醒三成。时间越久,越难归位。等到那片东西彻底散了——"
他没说完。
小唯转身就走。
"小姑娘。"墨渊叫住她,"那片东西埋了一千年,早就不好找了。而且……"他顿了顿,"它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未必想看见。"
小唯没回头。
"我管它是什么样子。"
她回到青丘后山时天已经黑了。老槐树还在,比一千年前更粗了,树干上爬满青苔。她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开始挖。
土很硬。她没用灵力——灵力对凡土没用,只能一捧一捧地刨。指甲翻了,指腹磨破了,渗出血来混进土里。她没停。
挖到半夜,铲子磕到一个硬东西。
檀木盒。
她把它抱出来,盒子上沾满泥,锁扣已经锈死了。她徒手掰开,"咔"的一声,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碎布。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像骨片一样的东西,上面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纹。盒底还有一张字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碎。她小心地展开,上面是浮生的字,墨迹淡得快要化开:
若你见此,勿寻。
小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叠好,放回盒里,把骨片也放回去,合上盖子。
她抱着盒子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打开盒子,把那片骨片拿出来,握在手心。凉的,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勿寻?"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你让我勿寻?"
风从后山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像在笑。
她握紧骨片,继续往前走。
回到寒冰地狱时天快亮了。浮生还躺在冰榻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她走到榻边,把骨片轻轻放到他胸口——那片位置正好对着他心口。
骨片落上去的瞬间,浮生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那片骨片开始发光,很淡的白光,像月光透过冰层。光慢慢渗进他身体里,他紧皱的眉心一点点松开,呼吸也深了些。
小唯坐在榻边,看着他。
过了很久,浮生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是清的。不是之前那种散的、蒙着一层雾的清醒,是真的清了——像冰面化开,露出底下的水。
他看见小唯,愣了一秒。然后视线往下,落在自己胸口,又抬起来看她。
"你去找了。"
不是问句。
"嗯。"
"本尊写了勿寻。"
"看见了。"小唯说,"没听。"
浮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伸手,把她那只磨破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掌心。血已经凝了,混着泥,脏兮兮的。
他眉头皱起来。
"疼吗?"
"不疼。"
"骗人。"
小唯抽回手,别过脸去。但她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浮生坐起来,把那片已经融进他胸口的骨片位置按了按。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全部,但比之前多太多了。像一扇关了一千年的门,终于推开了一条缝。
"墨渊说的?"他问。
"嗯。"
"他还说什么了?"
小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片东西可能不好看了。"
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白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确实不好看。"他说,"裂的。"
小唯抬眼看他。
"神魂裂过。"浮生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被撕的时候,裂了一片。那片东西留在人间,吸了一千年阴气,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那你现在……"
"好多了。"他顿了顿,"但还是不全。"
"差多少?"
浮生想了想。"五成。"
"那剩下的呢?"
他没答。
小唯等着。冰榻上的寒气慢慢散开,洞顶有水滴落下来,"嗒"一声,"嗒"一声。
"剩下的,"浮生终于开口,"在本尊不想提的地方。"
小唯没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天亮了,冰壁外面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浮生。"
"嗯。"
"那个地方,在哪儿?"
浮生没说话。
小唯转过身,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淡,像随时会化进冰里。
"你不说我也能找到。"她说,"墨渊知道,对不对?"
浮生闭了闭眼。
"小唯。"
"嗯?"
"别去。"
她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没什么笑意。
"你让我别找,我没听。你又让我别去,你觉得我会听吗?"
浮生睁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小唯听见了。
"在忘川。"他说。
小唯脸上的笑停住了。
忘川。
那是连青丘狐族都不愿踏足的地方。去过的,没几个回来。回来的,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你神魂的另一片,"浮生说,"掉进忘川河底了。"
他停了一下。
"一千年了,它可能已经……不是它了。"
小唯站在洞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冰榻边。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浮生还凉着的手。
"那本尊陪你去。"浮生说。
小唯抬头看他。
"你现在才五成。"
"够了。"
"万一不够呢?"
浮生看着她,没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洞外的风又吹进来,骨铃响了一声。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应和。3
超好看,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