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那层香灰拂到一边,露出案面。案角,还压着那卷旧得发黄的医书——母亲留给她的,父亲用命护着的。她翻开第一页,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忽然轻轻笑了。
香灰落在案上,细细的,像一层雪。墨彩环想起很多年前,荒山上的药屋里,母亲也是这样燃着香,教她认第一味药。那时她还小,够不着药柜,母亲就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抓。
'娘。'她轻声说,'我现在,能治好多好多病了。'
她看着药庐里那炉香,从点燃到燃尽,只需要半个时辰;可她的千年,也不过是这样一炉一炉地烧过来的。她有时想,若是当年母亲没有死,父亲没有蒙冤,她会不会只是一个平凡的医女,嫁人生子,过完一生?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里一闪,就过去了。她低头,继续碾药。
千年时光,对她来说,不过是药庐里的一炉香。她治过的仙王,数不清;她救过的凡人,更数不清。青囊宫从一间宫殿,变成了一整片山谷,弟子从十二个,变成了成千上万。
可她始终没有变。她依旧每天坐诊,依旧亲手抓药,依旧在义诊的日子里,把诊金免了。有人劝她:'墨医仙,您都医仙之巅了,何必亲自坐诊?'
墨彩环笑了笑:'我修行千年,不是为了不坐诊,是为了能坐更久的诊。'
墨彩环在仙界,一住就是千年。
千年里,青囊宫从一座小宫殿,发展成了仙界第一医道圣地。弟子三千,医修遍布诸天万界。《青囊功德经》传遍三界,《医道总纲》成了医修的入门必修。
千年里,她救过的人,比她在下界救的加起来还多。仙界的仙王、灵界的妖修、乱星海的海族、人界的凡人——诸天万界,处处都有受过她恩惠的生灵。
这个名号,是仙界的百姓们先叫起来的。他们不认得什么境界高低,只知道这位医仙,从不嫌贫爱富,从不拒病人于门外。他们在青囊宫门口立了一块石碑,刻着四个大字:'功德医仙'。
墨彩环路过那块碑时,总是绕道走。阿岚问她为什么,她说:'碑是给后人看的。我这个人,活在病人的谢声里就够了,不用活在碑上。'
阿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这辈子,活得太通透了。
人们叫她"功德医仙"。
墨彩环对这个称号,依旧不在意。她只在意一件事——她的医道,还在不在进步。
第一千年的那个黄昏,墨彩环坐在青囊宫的露台上,望着仙界的夕阳。
阿岚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师父,您已经是功德医仙了。诸天万界,没有人比您医术更高。您为什么还要天天看诊?"
"因为医术没有尽头。"墨彩环说,"我救的人越多,越发现自己不会的东西越多。医道如海,我这辈子,只舀起了几瓢。"
"那您,不累吗?"
"累。"墨彩环笑了,"但看着病人好起来,比什么都值。"
她站起身,望着远方。
夕阳下,诸天万界的轮廓在她眼中缓缓展开——那是她走过的路:墨府药香,燕家堡医馆,京城王府,乱星海,灵界,仙界。
"娘。"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我从墨府药香的医女,走到了功德医仙。"
"我没有灵根,没有靠山,没有功法。我靠的,是一颗想救人的心,和一双治病的手。"
"娘,你说医者救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做到了。我救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说,做你想做的事。我做了。医道,就是我想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生,我墨彩环,问心无愧。"
远处,青囊宫的钟声响了。
钟声里,诸天万界的病人,一批又一批地走进青囊宫。
诊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的老者,有妖族化形的少年,有从远方赶来的病人。墨彩环坐下,拿起脉枕,指尖搭上第一个病人的手腕。
她的动作,和六十年前在燕家堡下城区时,一模一样。
'下一个。'她扬声说。
窗外,青囊宫的钟声悠悠响起。钟声里,诸天万界的病人,还在不断地走进青囊宫。
墨彩环转过身,走下露台,回到诊桌前。
"下一个。"她扬声说。3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