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心难托

宴席散后，大观园里灯火次第熄灭，晚风穿过竹梢，潇湘馆湘竹簌簌作响。

贾宝玉屏开身边小厮，独自快步往潇湘馆来。

方才席间变故一桩桩落在眼底，他一颗心悬得老高，满脑子都是林黛玉。

方才林黛玉安静独坐、神色疏离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上。

紫鹃见是贾宝玉来了，本想拦一拦，可瞧他神色焦灼，终究还是侧身让他进了内屋。

林黛玉正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着书页上的字句，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宝玉，只淡淡搁下笔：“宝二爷夜里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一句生疏的“宝二爷”，听得宝玉心口猛地一疼，几步上前，目光恳切：“林妹妹，你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今日宴席之上凶险万分，若不是孙大圣出手，那杯毒酒便被你喝下了！”

他声音急切，眉宇间全是惶然：“王夫人容不下你，这荣国府已是一处是非泥潭。我不愿再困在这府里，日日看着你遭人暗算。不如……你同我一同离开这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再不回来。”

屋内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

林黛玉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怅然。

却十分清醒：“离开？我们能去往何处？你的根在荣国府，老太太、太太、老爷，这一大家子的牵绊，你割舍得下吗？今日你敢同我出走，明日全天下都会传扬宝玉私带表妹私奔，流言蜚语能压垮你我。”

贾宝玉急得抓住她的手腕：“我不在乎那些闲话！我只在乎你！”

林黛玉轻轻挣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轻声道：“可我在乎。我不愿你为了我，落得身败名裂；我更清楚，你这份热烈，扛不住长久的风霜。今日你一腔热血想要带我走，等到衣食无着、风波四起的时候，这份心意，慢慢便会磨没了。”

“你护不住我。”她抬眼看向宝玉，一字一句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今日宴席上害我的人是王夫人，是你的生母。你夹在我与她中间，你要如何抉择？一边是生养之恩，一边是儿女情长，这份两难，我不愿让你来选，我也赌不起。”

贾宝玉愣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时竟无言辩驳。

他心里清楚林黛玉说的句句属实，他离不了贾府，抛不开这一身世家公子的枷锁。

“我原以为，两心相知，便可抵过万般磨难。”贾宝玉嗓音微微沙哑，“难道我们之间，便只能到此为止了吗？”

林黛玉浅浅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凄清：“不是情分不在，是俗世太重。这世间不是只靠着一句喜欢，就能安稳度日。”

廊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孙悟空倚着廊柱，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

慢悠悠开口：“小公子，林家妹妹看得通透。私奔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出了荣国府，官府缉拿、流言缠身，苦头多着呢。”

贾宝玉猛地转头看向廊下的身影，面上一阵羞愧。

他方才一腔热血，只想着逃离眼前的祸事，却不曾细细思虑往后重重难关。

孙悟空迈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宝玉身上：“俺老孙护得住林家妹妹不受暗害，可俺护不住人世间的流言、规矩与人心。往后的路，终究还是要你们自己选。”

贾宝玉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我明白了……是我想得太过简单。只是林妹妹，我绝不会任由太太再对你下手。我会去求老太太，求她保全你。”

林黛玉轻轻颔首：“但愿如此。只是老太太年岁已高，许多事情，她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贾宝玉又同黛玉说了几句，心绪沉沉，终究转身离开了潇湘馆。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紫鹃上前，替黛玉披上一件薄披风，小声道：“姑娘，方才二爷那番话，听着倒是真心。”

林 黛玉望向窗外一轮弯月，轻声道：“真心难得，可仅有真心，远远不够。”

孙悟空站在一旁，摸了摸下巴：“王夫人今日折了脸面，必然不会就此收手。明面上不好再动手，暗地里说不定还有别的诡计。俺刚刚听见消息，她打算借着老太太寿辰，再摆一场大宴。”

林黛玉眉峰微蹙：“老太太寿辰？那是全府大庆的日子，她还敢动手？”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咧嘴一笑：“越是人多热闹的场合，越容易藏下手脚。这一次，她未必是冲着下毒来的，人心算计，比毒药更伤人。”

秋风渐起，荣国府上下都忙着操办贾母的寿辰。

府里处处张灯结彩，采买寿礼、排演大戏，丫鬟婆子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

表面一派祥和，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潇湘馆内，林黛玉临窗坐着，指尖捏着一枚刚开的白菊。

紫鹃一边整理要送去给贾母的寿礼，一边小声念叨：“姑娘，听说这次寿宴，外面不少世家诰命夫人都要来，宝姑娘到时候定然是要在老太太跟前伺候待客的。”

林黛玉淡淡“嗯”了一声，眸色沉静。

经历藕香榭一事，王夫人明里不敢再用毒药加害于她，可若是在寿宴这般众目睽睽的场合布下圈套，毁掉她的名声，往后她在贾府，便再无立足之地。

名声一旦毁了，便是贾母，也难以护她。

孙悟空蹲在窗沿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把玩着一片竹叶：“俺方才溜去王夫人院里听了一耳朵。她这一回的法子，比下毒阴毒得多。打算在寿宴之上，设计叫人撞见你和宝玉独处一处，传出闲话。闺阁女子名声最金贵，流言一出，满京城都会传扬。”

林黛玉捏着菊花的手指微微一顿，花瓣轻轻落了一片在案上：“用流言伤人。”

“正是。”孙悟空跳下窗沿，“到时候不用一盅毒药，只几句捕风捉影的闲话，便可叫你在贾府再无容身之地。宝玉是府里的命根子，所有过错，最后都会落到你的头上。”

紫鹃吓得手里的帕子差点落地，慌忙上前：“那可如何是好姑娘？寿宴人来人往，哪里防得住刻意的设计陷害？”

林黛玉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抬眼，眼底漾开一点清冷的笑意：“她想布一局，引我入局。那我不去赴她的局便是。”

孙悟空挑了挑眉：“哦？林姑娘已有主意？”

“寿辰是老太太的大喜之日，我自然要前去祝寿。”黛玉声音轻而稳，“只是我步步都不落单，不与宝玉单独一处。宝钗素来周全得体，寿宴待客，我便常伴宝钗左右，二人同进同出。王夫人想造我和宝玉独处的闲话，便无从下手。”

孙悟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妙！王夫人万万想不到，你会主动贴到宝钗身边去。她原本想捧宝钗，拿宝钗做宝玉的良配，若是看见你和宝钗和睦相伴，怕是要气得心口疼。”

寿辰当日，荣国府正厅人声鼎沸。

一众宾客夫人络绎不绝前来贺寿，贾母坐在主位，满面笑意。

宝钗穿一身端庄的蜜合色锦裙，举止得体，应答有度，引得不少夫人夸赞。

王夫人坐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大厅，搜寻黛玉的身影，心里早已安排好人手，只等寻个空隙，引宝玉去往僻静花廊，再派人去叫黛玉过去，抓个“私会”的现行。

可她望了半晌，不由得一愣。

林黛玉一身月白长裙，手里捧着一支寿桃，正安安静静立在宝钗身侧。

二人并肩站着，一同上前给贾母行礼祝寿。

林黛玉言语温和，还笑着同身边来访的夫人们夸赞宝钗心思灵巧，管家理事样样拿手。

满堂宾客见素来性子孤高的林姑娘，竟和宝姑娘这般亲近，纷纷夸赞二人姐妹情深。

贾母看得欢喜，抚着胡须笑道：“我这两个孙女，若是一直这般和睦，便是我的福气。”

王夫人坐在座上，脸色隐隐发僵。

她暗中安排的人手来回禀报，找不到半点机会——林黛玉走到哪里，宝钗多半便在近旁，宝玉数次想要上前寻黛玉说话，都被黛玉不着痕迹地避开，只远远颔首致意，并不上前叙话。

贾宝玉满心疑惑，看着黛玉和宝钗相谈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却又无可奈何。

王夫人不肯就此作罢，悄悄给周瑞家的递了个眼色。

周瑞家的会意，悄悄退了出去，去往后花园花廊，去找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小厮。

只是她刚拐过假山，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正好盖在她的头顶。

周瑞家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路仿佛变了模样。

廊亭、花木全都似是而非，明明是去往花廊的路，走着走着，竟走到了贾母宴席的后门口。

她一头撞上来敬酒的薛姨妈，猛地回神，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是孙悟空暗中施了个小小的障眼法，叫她迷了路。

厅内宴席正酣，忽然有个远道而来的夫人笑着开口，问起黛玉的亲事：“早就听闻府上林姑娘才情出众，不知可曾定下人家？若是尚未定亲，我那里倒是有个家世相配的好儿郎。”

满堂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这是送上门的机会！只要黛玉外嫁，她心头大患便可除去，当即正要开口顺势撮合。

林黛玉神色从容，微微屈膝一礼，语声清柔，不急不缓：“多谢夫人美意。只是我自幼体弱，眼下只愿安心在府中侍奉老太太，读书静养，婚嫁之事，暂且无心思量。”

一句话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挑不出半分错处。贾母笑着帮她圆场：“这孩子素来爱静，婚事不急，且慢慢相看。”

王夫人到嘴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宴席过半，宾客渐渐散去。一场精心筹谋的陷害，悄无声息落了空。

待到宾客尽数辞别，厅内人渐渐稀少。宝钗寻了个空隙，轻声对黛玉道：“方才宴席之上，多谢妹妹处处顾着我。只是我瞧得出来，妹妹这般，并非真心愿意与我亲近，是为避开风波，对不对？”

林黛玉抬眼看向宝钗，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姐姐聪慧。府中风波四起，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姐姐莫要见怪。”

宝钗浅浅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我母亲与太太的心思，我知晓几分。我本无心争什么，只是身在这府里，很多时候，由不得我自己。”

躲在廊柱后的孙悟空，摸着下巴，饶有兴致看着二人。

王夫人回到自己院内，狠狠将茶盏掼在桌上，声音冷厉：“好一个林黛玉！竟这般机敏，把我全盘谋划尽数破去！一次下毒不成，一次流言又不成，难道我就真的拿她没有办法？”

周瑞家的垂着头，小心翼翼开口：“太太，明的暗的法子都被一一化解，那孙猴子一直护着林姑娘，寻常手段怕是伤不了她。不如……去寻那清虚观的张道士？他素来和咱们府交好，本事高深，说不定有法子对付那齐天大圣。”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张道士……好。速速备上厚礼，我亲自遣人去清虚观一趟。”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