磋磨

那笑有些生涩，像是许久不曾笑过的人，忘了该如何牵动嘴角，可眼底那层空茫的雾，到底散开了一丝缝。

“那我就有名字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仿佛刚刚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刘清澜看着她那个笨拙又认真的笑容，一时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迈步走进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了偏头，对身后那个还愣在台阶下的女子道：

“进来吧，花若。”

花若。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像是怕弄丢了似的，然后抬脚，一级一级，慢慢踏上了刘府的石阶。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

花若在刘府住了下来。起初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女，在府中做些洒扫的粗活，后来渐渐学会了规矩，学会了认字，也学会了在刘清澜读书时安静地在一旁研墨。再后来，刘清澜高中举人，执意娶她为妻。刘母拗不过，到底点了头，可那点头里，有多少不甘，阖府上下都看得出来。

婚后的日子，倒也算得上安稳。刘清澜待她极好，教她读书认字，教她品茶赏花，像是要把她前十几年缺失的东西，一点一点补回来。花若也渐渐不像当初那般懵懂了，眉眼间有了神采，面上那些旧痕在刘清澜寻来的药膏涂抹下淡了许多，唯有眉间那道红色印记，怎么也消不掉，像是烙进皮肉里的一般。

可有一件事，始终横在花若与刘母之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花若迟迟没有身孕。

一年，两年，三年。刘母从最初的冷眼旁观，渐渐变成了明里暗里的敲打。府中请来的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吃了一副又一副，花若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刘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话也一日比一日难听。

“整日里娇养着，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们刘家要这样的媳妇做什么？”

这话花若听过不止一次。她从不还嘴，只是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等刘母骂够了再默默退出去。

这日清晨，花若端着茶盏走进刘母的院子。她步子放得很轻，茶盏稳稳端在手里，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她的眉眼。

刘母坐在堂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面色淡淡的。见花若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花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屈膝行礼：“婆母请用茶。”

刘母不接茶，也不叫她起来。佛珠一颗一颗在指间转过，半晌，才慢慢开了口。

“我就唯有清澜一个孩子，自是要靠他传宗接代。”她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像一颗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你身子弱，清澜娇养着你，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我们刘家，不能没有后嗣。”

花若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刘母也不看她，冲着门外扬声喊道：“进来吧。”

花若顺着声音回头望去——

一妙龄女子款款走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段窈窕，一张瓜子脸白净水嫩，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穿着一件桃红小袄，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刚开的杏花，鲜亮得晃眼。她走到花若面前，虚虚行了个礼，动作敷衍，笑意却不减，随即转身走到刘母身侧，乖巧地站定，笑盈盈的，花朵一般。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