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

可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也记不清在那山洞里躺了多久。她只知道醒来时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狠狠摔下来过，骨头缝里都透着疼。脸上火辣辣的，伸手一摸，尽是交错的伤痕，结了薄薄一层痂。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胃里一阵阵地绞。

她跌跌撞撞走出山洞，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林间有鸟雀惊飞，远处传来人声。她循声望去，见几个村民背着竹筐从山道上走过，筐里装着几根青白的东西，带着泥土，尖尖的头，她恍惚记得在山上见过，林子里遍地都是。

她转身折回山中，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那片竹林，弯腰拔了几根，学着村民的样子塞进怀里。然后远远跟着他们，一路跌撞下了山，走进了这陌生的街市。

街市上人声嘈杂，她什么都不懂。看着那些村人将筐里的东西递给一个摊主，摊主掂了掂，又递回几枚圆圆的、泛着铜光的小东西。村人攥着那几枚东西，转头去了另一个摊子，换回一包米、几棵菜。

她站在街角看了许久，终于明白——筐里那东西可以换到一种叫“钱”的东西，而钱，可以买吃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叫笋子。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过来的。天不亮便上山，拔几根笋，跟着早起的村人下山，去集市上换几枚铜板，买一个馒头，或是一碗稀粥。夜里便缩在初醒时的山洞内，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粗布衣裳，熬过一夜。

日复一日，像野草一样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她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困了要闭眼，天亮了便要醒来。旁人的目光、议论、嫌弃，她一概不懂，也一概不在意。她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装不进去，什么也留不下来。

刘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温温润润的：“姑娘若无处去，不如先随我回府。”

女子回过头。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眉眼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那一双眼，沉静笃定，像是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她点了点头。

刘清澜唇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压了下去。他侧身让出半步，抬手虚虚一引：“姑娘请。”

小厮瞪圆了眼睛，张着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只闷头跑去叫车夫把马车赶过来。

马车重新套好，刘清澜先上了车，转身向女子伸出手。宽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手臂，只露一截指尖。女子犹豫了一瞬，将手递过去。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像怕弄疼她，又怕她摔了。

车帘落下，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驶向刘府。女子靠在车壁上，随着车身轻晃，渐渐阖上了眼。刘清澜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眉间那道红色印记上，看了许久，终于移开。

他也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

可她又该是哪样的呢？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一路向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