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的九月,阳光还带着夏天的余威,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里钻出来,叫得人心烦。
陈雨朵站在镜子前,把校服领子翻来覆去地整理了三遍。白色短袖,深蓝色裤子,胸口上绣着“慈溪中学”四个字。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陈雨朵,高中了,加油。”
镜子里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眼睛亮亮的,皮肤白净,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从幼儿园到初中,她一直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珠心算比赛第一名拿到手软,成绩单上永远排在第一位,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中考她稳定发挥,进了本地这所重点高中,离家骑车只要十五分钟。
妈妈在厨房喊“朵朵,早饭好了!”
她应了一声,背起书包往外跑。书包里装着新买的文具和错题本,还有一颗扑通扑通跳的心。新学校,新同学,新老师——她期待了一个暑假。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今天报到别迟到!”
陈雨朵骑上她那辆粉色的小电驴,沿着新城大道往学校方向去。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她眯着眼睛,觉得今天的空气都是甜的。
然后,一辆银色电瓶车从右侧岔路口蹿出来。
快得离谱。
陈雨朵只来得及“啊”一声,那辆车贴着路边冲过去,前轮正好碾过昨天夜里积下的水坑。脏水像一面小瀑布,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
白校服瞬间变成了灰黄色,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书包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泥。她愣了两秒,然后火气直冲头顶。
“你——傻——逼——啊!”
那辆电瓶车在前面急刹停下。骑车的是个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影看起来挺年轻。他转过头,脸上全是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着急去上班——”
他停好车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递到她面前:“我这里有两百块,你先拿去洗衣服,够不够?不够我再——”
陈雨朵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不要你的钱!有钱了不起啊?”她瞪着他,眼睛因为愤怒亮得吓人,“你道歉!诚心诚意那种,不是临时应付!”
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毛很浓,眼睛很黑。他大概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这么较真。
“好,对不起。”他站直了,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才拐弯太急了,没看到水坑。把你衣服弄脏了,是我不好。”
陈雨朵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色一变,“要不是今天我时间来不及,我可不客气了。”
她跨上小电驴,准备走。男人突然在后面说:“等一下——我手机号给你,衣服要是洗不干净,你打我电话,我赔你一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塞过来。陈雨朵随手揣进口袋,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风把湿衣服吹得贴在身上,她一边骑一边骂:“倒霉倒霉倒霉——”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一下。
“这女孩,挺有意思。”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色大变。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
然后他跑得比电瓶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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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朵冲进教学楼的时候,铃声正好响完最后一声。
高一(三)班在三楼。她推开教室门,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她头发湿了一半,校服上全是泥点子,狼狈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报告——”
讲台后面站着一个女老师,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你是陈雨朵吧?快进来,找个位置坐。”
陈雨朵扫了一眼教室,眼睛一亮。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韩雪正朝她拼命招手。韩雪是她从小学到初中的闺蜜兼死党,两个人中考分数差不多,约好了一起报慈溪中学。没想到不仅同校,还同班。
她快步走过去坐下。韩雪压低声音:“你怎么回事?掉沟里了?”
“别提了,路上遇到一个傻——算了,下课再说。”
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王晗。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王晗,教数学。以后你们可以叫我王老师,或者班主任。”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陈雨朵一下子就觉得安心了。王老师看起来脾气很好,说话不紧不慢,安排座位、发课本、讲校规,井井有条。
“好了,课代表的事我们后面再定。现在大家先认识一下周围的同学。”
韩雪凑过来:“你听说了吗,语文老师好像是个大帅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表哥以前在这个学校,他说语文组新来了一个年轻老师,刚毕业的,长得特别帅。”韩雪的眼睛发光,“据说还是单身。”
陈雨朵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课间十分钟,她和韩雪一起去上厕所,顺便打水。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高一新生,脸上带着和她一样的兴奋和紧张。回来的时候,韩雪突然拉住她。
“你看你看——那个是不是数学课代表?叫耿偌涵,刚才王老师点她名字了。”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正站在讲台边帮老师发作业本,动作利落,表情认真。
“看起来挺靠谱的。”陈雨朵说。
“下节课就是语文了。”韩雪搓了搓手,“我倒要看看有多帅。”
上课铃响。
教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过来的。他很高,腿很长,站在讲台上几乎要碰到黑板上沿的粉笔槽。他拿起粉笔,转身写下两个字——
林诺。
字迹很好看,行楷,笔锋利落。
然后他转过身,露出了一张陈雨朵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眉毛很浓。眼睛很黑。五官端正。
就是早上那个骑电瓶车溅了她一身水的人。
陈雨朵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听到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珠心算比赛时按错了算盘。
“卧槽——”
她没出声,但嘴型清清楚楚。韩雪在旁边戳她:“你怎么了?你认识?”
陈雨朵没回答。她整个人都在石化。
林诺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早上那个狼狈的赶路人——白衬衫干干净净,头发虽然有点乱但显然打理过,整个人站在讲台上居然有种……老师的样子。
“大家好,我叫林诺,你们的语文老师。”他的声音很清朗,普通话标准,“以后请多指教。”
他低下头翻开点名册。
“课代表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落在陈雨朵的脸上。
陈雨朵感觉自己的血液倒流了。她看到林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动了。
“哪位同学叫什么名字?”他指着她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数学课代表耿偌涵站起来:“林老师,她叫陈雨朵。”
陈雨朵想死。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写着一个巨大的“悲”字。早上骂了人家“傻逼”,要人家“诚心诚意道歉”,还放狠话说“要不是赶时间不客气”——现在好了,这人是她的语文老师。
林诺点了点头。
“陈雨朵。”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不轻不重,“就你吧。语文课代表。”
全班同学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韩雪在旁边倒吸一口冷气。
陈雨朵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我完了。
林诺已经开始讲课了。他讲的是高中语文的第一课,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在黑板上写几个关键词。陈雨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桌面上的课本,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韩雪写了一张纸条推过来:怎么回事????
陈雨朵在纸条下面写:早上溅我水的人就是他。
韩雪:!!!
韩雪:那你骂他了?
陈雨朵:骂了。
韩雪:骂了什么?
陈雨朵:傻逼。
韩雪:……
韩雪:他还让你当课代表???
陈雨朵:我哪知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雨朵几乎是弹射起步。她拉起韩雪就往外冲。
“陈雨朵。”
那个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不重,但很清楚。
陈雨朵的脚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身。林诺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教材,看着她。
“明天早上收作业,你负责。”他说,“第一排第一个开始收,交到我办公室。语文组在二楼东边第二间。”
陈雨朵张了张嘴。
“……好的,林老师。”
林诺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雨朵转身跑出教室。
韩雪在走廊里等她,一脸震惊:“他居然没提早上那事?”
“不知道。”陈雨朵靠着墙,腿有点软,“他可能没认出我。”
“不可能吧?早上你们刚见过。”
“那他是故意的?”陈雨朵瞪大眼睛,“他故意的?让我当课代表?他在报复我?”
韩雪想了想:“或者……他觉得你挺有意思?”
陈雨朵想起了早上最后那一刻。她骑上电瓶车要走的时候,林诺在后面塞给她一张名片。她当时气得要死,随手揣口袋里了。她把手伸进口袋——
名片还在。皱巴巴的,上面印着:
慈溪中学 语文组 林诺
电话:138xxxxxxx
陈雨朵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把名片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韩雪。”
“嗯?”
“我高中三年,完了。”
韩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这样想。你可是陈雨朵,珠心算第一名。这点小事,稳住。”
陈雨朵苦笑。
是啊,她可是陈雨朵。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第一名的陈雨朵。
可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开学第一天,她骂了自己的语文老师。
而她的语文老师,还让她当了课代表。
放学的时候,陈雨朵骑着小电驴回家。经过早上那个水坑的时候,她特意绕开了。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衣服洗得干净吗?——林诺”
陈雨朵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洗干净了。”
又加了一句:
“林老师好。”
对方秒回:
“嗯。明天别迟到。”
陈雨朵把手机塞进口袋,骑着小电驴穿过慈溪傍晚的街道。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她突然觉得,高中好像会很有意思。
——未完待续——1
哇,这展开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