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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2

昭国三代纪事

第一章 乱世浮萍

大晟末年,天下已乱。

北地胡骑连年叩边,中原饥民揭竿如潮,而朝廷的税赋却一年比一年重。淮右濠州,更是重灾之地。

陆景珩生于濠州永丰乡的一户赤贫人家。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妹。父亲陆德厚是个佃农,一年到头在地里打滚,交完田租,锅里便只剩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母亲刘氏缝缝补补,把一件破袄从大哥改到幺妹,补丁摞着补丁,也盖不全孩子们冻得发青的胳膊。

陆景珩七八岁起便去给地主家放牛。他生得瘦小,眼却极亮,牛倌老马头常说:“这小子眼窝子深,是能装事的。” 旁人不解,老马头也不解释。他只记得,有一回暴雨里走失了牛,旁的孩子都哭,唯独陆景珩攥着牛绳,顺着泥泞里的蹄印,硬是把牛从三里外的苇荡里牵了回来,自己冻得嘴唇发紫,却一声不吭。

这样的日子,苦,却还能过。

可大晟至正四年,天塌了。

那一年,濠州大旱,继而蝗灾,继而瘟疫。地里颗粒无收,朝廷的官差却仍踩着钟声来催租。陆家父亲陆德厚在荒年里积劳成疾,先是饿,后是病,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冬夜,死在了牛棚边。

十六岁的陆景珩,第一次尝到了 “无能为力” 四个字是什么滋味。

他跪在父亲坟前,攥着一把干硬的土,指节都攥得发白。母亲刘氏在屋里咳得喘不上气,两个弟弟面黄肌瘦,最小的妹妹饿得连哭都哭不出声。田没了,地主收回了地;房子没了,村邻怕瘟疫不敢近前。不出两个月,母亲病故,大哥饿毙,三弟被送去了庙里,小妹给人做了童养媳 —— 说是做媳妇,其实是换几斗米。

一家七口,转瞬间零落星散。

多年后,陆景珩在登基大典上,忽然对身边的近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刀,是饿。”

满朝文武谁也没听懂。只有陆景珩自己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亲眼看着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在饥荒里时,心里烧起的那把火,烧了他整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