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1

楔子

昭武三十一年春，金陵城头的风还是那样冷。

六十八岁的皇帝陆景珩独自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殿内空无一人。他命人撤了朝会，又撤了奏章，只留一壶早已凉透的粗茶 —— 那是他这辈子也改不掉的习惯。淮右的佃户出身，登基三十一年，仍旧喝不惯宫里的贡茶。

他缓缓摊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年轻时放牛、乞讨、握锄、提刀，中年时执掌千军，如今老得连御笔都要抖上几抖。可他知道，这双手底下，压着一个从无到有的大昭江山。

陆景珩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他想起六十年前那个饿死在荒丘上的少年，想起寺庙里敲不响的木鱼，想起赤巾军帐下那个战战兢兢的伙夫…… 谁能想到，这些散碎的、卑贱的、溅满了泥和血的脚印，最后竟一直铺到了皇帝的御座之下。

“朕这一生，” 他低声自语，“是踩着白骨走过来的。”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脚步声。太子陆墨清跪在丹陛之下，身后是满朝朱紫。

那一年，昭太祖陆景珩还活着。可谁都看得出来，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个仁厚的储君身上缓缓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