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听雨轩”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逐渐紧绷的肃杀之气。
左然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抑。他对面的红木桌上，放着那个黑色的锦盒，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陈奕恒坐在张桂源身侧，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的左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右手则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急着破土而出。
“东西带来了。”
左然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陈奕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现在和你说话的，是哪一位？”
陈奕恒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那股温吞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戾气。
“左然。”
陈奕恒——或者是阿烬，声音沙哑低沉
“别装蒜。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左然笑了，伸手将锦盒推到桌子中央，缓缓打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寒意席卷了整个包厢。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仿佛打开了通往地狱的门缝。锦盒中央，躺着一块残缺的瓷片。瓷片边缘锋利如刀，上面绘着半朵枯萎的牡丹，暗红色的釉彩在昏黄的灯光下流动，像极了刚刚凝固的血。
看到那半朵牡丹的瞬间，阿烬的瞳孔剧烈收缩。
“啊——！”
他猛地捂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奕恒！”
张桂源大惊失色，伸手想要去扶他。
“别碰我！”
阿烬猛地挥手，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张桂源掀翻在地。
张桂源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胸口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要冲过去，却被左然抬手拦住。
“看着。”
左然淡淡地说
“这是他的劫，也是你的。”
阿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块瓷片，眼中满是血丝。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瓷片的那一刻，一段尘封的记忆如洪水般决堤。
画面在包厢内炸开，虽然只有阿烬能看见，但那种绝望的情绪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是第四世。
不是战场，不是边疆，而是一座奢华却冰冷的宫殿。
他穿着黑甲，跪在大殿中央，满身是血。而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那个他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那个有着和张桂源一模一样面孔的帝王。
“罪臣阿烬，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帝王的声音冷漠得像冰，手里把玩着一支染血的玉簪——那是阿烬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陛下！”
阿烬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脸
“臣为了您，镇守边疆十年，从未有过二心！这证据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朕说了算。”
帝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阿烬，你的功高盖主，让朕睡不着觉。所以，你必须死。”
那杯毒酒，是帝王亲手递过来的。
那半朵牡丹瓷片，是帝王从花瓶上砸下来，刺入他心脏的凶器。
“为什么……”
阿烬跪在地上，血从嘴角溢出
“你说过……会永远信我……”
“帝王无情。”
帝王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下辈子，别做将军了。做鬼，也别来见我。”
……
“啊！！！”
现实世界中，阿烬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他猛地抓起那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半朵牡丹。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阿烬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他死死盯着张桂源，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第四世……是你杀了我。是你亲手把这块瓷片插进我的心脏！”
张桂源愣住了。
他看着阿烬手中滴血的瓷片，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
张桂源喃喃道
“那不是这一世的我。我不记得……我从来没有……”
“灵魂是不会变的。”
阿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张桂源，手中的瓷片还在滴血
“哪怕你喝了孟婆汤，忘了所有的事，但你的灵魂深处，刻着背叛我的本能。这一世，你又要重演吗？张桂源，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会杀他吗？”
张桂源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不是因为阿烬的威胁，而是因为阿烬说的那种可能性。
如果轮回是真的，如果因果是真的，那么第四世的债，是不是注定要这一世来还？
“我……”
张桂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啊！！！”
阿烬嘶吼着，手中的瓷片抵在张桂源的 throat 上，划出一道血痕
“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他挡了你的路，或者你需要牺牲他来成全什么狗屁大义，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
张桂源猛地抓住阿烬的手腕，眼神坚定得可怕
“哪怕前一世是我杀了你，这一世，我也绝不会让他受到一点伤害。哪怕代价是……”
“代价是什么？”
左然忽然插话，声音幽幽传来
“画师，你真的知道代价吗？”
左然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阿烬手中的瓷片上。
“轮回的法则，是守恒。”
左然看着张桂源，一字一顿地说
“想要打破轮回，想要让他彻底摆脱阿烬的控制，想要让他作为一个完整的‘陈奕恒’活下去，就必须有人献祭。”
“献祭什么？”
张桂恒问。
“记忆。”
左然指了指张桂源的脑袋
“关于他的所有记忆。爱过的、恨过的、痛过的，全部抹去。你会记得世界上有陈奕恒这个人，但你对他不会再有任何感情。你会看着他笑，看着他哭，内心却毫无波澜，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张桂源浑身僵硬。
忘记……陈奕恒？
忘记那个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的少年？忘记那个会在他画画时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年？忘记那个刚刚在凌晨三点，和他共享同一首歌的少年？
“这就是第四世的诅咒。”
左然继续说道，声音残酷而冷静
“上一世，他为了权力背叛了你，让你死无全尸。这一世，如果你想救他，你就得用你的爱来偿还。用你的‘遗忘’，换他的‘自由’。这很公平，不是吗？”
阿烬愣住了。
他看着张桂源，手中的瓷片微微颤抖。
“你会选吗？”
阿烬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画师，你会为了救他，而彻底忘掉他吗？”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遗憾。
张桂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陈奕恒的笑脸，闪过那双清澈的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桂源看着阿烬，也看着左然
“我选。”
阿烬的瞳孔猛地放大。
“你……”
“但是，”
张桂源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握住阿烬拿着瓷片的手，不顾那锋利的边缘割破自己的皮肤
“在我忘记之前，我会用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去护他周全。哪怕只有一天，我也要让他知道，这一世的张桂源，爱惨了陈奕恒。”
鲜血顺着两人的手滴落，落在地板上，晕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那半朵牡丹瓷片，在血泊中，似乎变得妖艳了几分。
左然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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