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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糖拿铁

我好像谈了个假恋爱

第三章

吴家寿宴那晚的后续,比陶陶预想的要平淡得多。她把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又把那块深蓝色的手帕仔细洗了两遍,用熨斗烫得平平整整,夹在一本厚厚的专业书里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拿出来时发现上面沾了点书页的油墨味,急得她又重新洗了一遍,这次只敢用温水轻轻揉了两下就捞出来晾在阳台上,盯着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她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反复读了三遍,最后还是没有回复,倒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总不能直接问“你是谁”,那样显得太失礼,可要是不问她又没办法把“谢谢”两个字说出口。

她纠结了一整个周末,连吴茉莉约她去吃火锅都没去,气得吴茉莉在电话那头把她数落了一顿,说你是不是被那个泼香槟的男的下蛊了,陶陶窝在沙发里抱着橘猫“蛋黄”含糊其辞地应着,说“不是啦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蛋黄被她揉得不耐烦,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茶几上,把她的手机屏幕踩亮了一瞬,陶陶看着屏幕上那条孤零零的短信,叹了口气把猫重新捞回来,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肚皮里闷声说了一句“算了”。

江肇序那边倒是安静得很。他没有再发第二条消息,也没有通过任何渠道去催促或者试探,只是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周一早上他替江擎云去了一趟集团总部,把那份南方厂区的续约合同谈了下来,具体过程不值一提,无非是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分钟,用一套组合拳把对方的底线摸了个清楚,然后给了对方一个看着很体面、实际上把利润空间压到最薄的方案。

对方负责人签完字跟他握手时脸色不太好看,嘴角绷着一条僵硬的笑纹,手指在他掌心一触即收,江肇序的笑容却依然真诚得无可挑剔,他甚至还亲自把人送到电梯口,按了电梯按钮站在旁边等门合上,还朝里面微微点了下头,等电梯门彻底关严了才转身往回走,脸上的笑意在两步之内收了个干净。

助理递来下午的行程表,他扫了一眼,把其中的一项剪彩活动划掉了,换成了去临城大学周边的一家咖啡馆,理由是那边的商圈需要实地考察,助理看了一眼被划掉的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把变更输进了系统。

周三下午的临城大学东门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被过路的学生踩得脆响。拾光咖啡馆就藏在东门斜对面那条不算宽敞的巷子口,门口挂着一串铜质风铃,推门进去时发出的声音不脆也不闷,像是一声温柔的提醒。这个点学生们大多在上课,靠窗的位置空了一大半,阳光斜斜地从玻璃窗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陶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最里面那个角落,屏幕上打开着一份让她痛不欲生的市场调研报告,这是她选修的那门营销学课的期末作业,教授的要求是实地走访三家不同业态的商铺写出不少于五千字的分析,她走访是走访完了,但看着自己记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笔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咬着笔帽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她那一头卷发本来就不太服帖,被她这么一揉,更像是被风吹乱的蒲公英,有几缕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桌上的拿铁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奶沫干成了一圈黄褐色的渍痕,旁边的碟子里还剩半块被咬了一口的提拉米苏,叉子歪歪斜斜地搁在碟沿上。

她正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从她头顶落下来的,她抬头一看,一个穿浅灰色薄款针织衫的男人站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银灰色的头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正微微低头看着她,唇角挂着一抹显然有些意外又有些恰到好处的惊喜的笑意。

“真的是你,”江肇序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咖啡馆里这份安静的午后,语气里那种拿捏得分毫不差的意外感让人根本无从分辨真假,“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你常来这家店?”

陶陶的脑子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卡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打招呼,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支写不出字的笔,视线在他脸上和那杯美式之间来回跳了两下,最后憋出一句差点把舌头咬掉的话:“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喝咖啡啊。”话一出口她就想把自己的嘴缝上,这句话的蠢度大概能跟她上次把U盘塞进冰箱里冻了一晚上这件事并列第一,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小人正在疯狂撞墙。

江肇序倒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安抚意味,他指了指她对面空着的椅子,语气里带着点询问:“方便坐吗?我看你这杯拿铁都凉了,要不要再点一杯热的?”

陶陶稀里糊涂地点了头,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美式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杯沿上,视线往她那摊了一桌子的笔记和电脑屏幕扫了一眼,那个扫视的动作很短,几乎像是随意一瞥,但他已经把屏幕上那份文档的标题、她笔记上潦草的字迹、以及桌上那本翻到卷边的专业书全都收进了眼底。陶陶没有防备地叹了口气,把那份让她头疼欲裂的报告跟他吐槽了一遍,从教授有多变态到数据有多难找,最后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说“我感觉我这辈子都写不出来了”。

她抱怨的时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讲到激动处还用手比划着,袖口沾到了那半块提拉米苏的奶油也没发现,江肇序的目光在她袖口那点白色奶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没有急着接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那份涂得乱七八糟的笔记上,过了几秒才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你这个方向其实没问题,只是分析框架选错了,你走访的那三家店不是同一个客群,放在一起对比的话逻辑会打架,不如按消费场景来分类,重写一下提纲就行,数据你手上这些已经够用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平淡,像是随口提了一嘴,说完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陶陶听完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什么东西抽出了一根关键的线头,她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那股傻乎乎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知道,你以前学过这个?”

江肇序放下手机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话题很自然地转开了,问起她平时是不是经常来这家店,又问她是不是临城本地人,周末有没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陶陶被他带着节奏走,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事情倒了个干净,从她家里养的两只猫讲到她上次网购被骗了三百块钱,从她考砸了营销学去找老师求情讲到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毕业后想干什么。她讲这些的时候偶尔会因为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鲜活得像一杯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

江肇序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回应,指腹在杯壁上缓慢地摩挲着,神态放松得像是在听一段轻松的背景音乐,可他脑子里却在飞速地做着记录和归档,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好,放进那个专门为陶陶设立的文件夹里。

她家的两只猫一只叫蛋黄一只叫芝麻,蛋黄是橘猫芝麻是奶牛猫。她爸妈在临城经营着一家做了三十多年的建材公司,业内提起“陶氏建材”没有不认这块老招牌的,规模算不上顶大,可根基扎得深,做的是实打实的实业。她上面有一个哥哥已经结婚了,她从小被全家人捧着长大最大的烦恼确实就是考试。她对钱没什么概念,被骗三百块会心疼但不是因为数额而是因为觉得自己蠢。她没有谈过恋爱,高中时暗恋过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喜欢甜食尤其是马卡龙和提拉米苏,她穿的衣服多是基础款颜色偏浅,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玩自己的发尾,她紧张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掐食指的指节。她今天出门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嘴唇上有一点干皮翘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比右边多一个小酒窝。

这些信息像流水一样涌进来,被他一丝不苟地收好,他的表情却始终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专注,甚至还会在她讲到两只猫打架的时候配合着弯一弯嘴角,整个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两个人聊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陶陶把那份拿铁热了两次,江肇序那杯美式从头到尾只喝了三口。

临近五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江擎云,他没有接,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冲陶陶微微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歉意:“家里的事,我得先走了,你那个报告按我刚刚说的那个框架试试,不行的话再改。”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动作利落又不匆忙,走到桌边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比方才深了一层,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上次那块手帕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陶陶被他这句话问得措手不及,耳朵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洗好了放在家里,要不她明天带到学校来约个地方给他,江肇序听完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用她的笔写下了一串数字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这是我私人号码,你加我微信吧,方便联系。”

他写字的动作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利落的线条,写完把便签推到她面前,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才收回,指尖离开时带起一缕极淡的雪松味,和那块手帕上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没有多留,朝她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门口的风铃被推开的门带动着响了一声,陶陶坐在原位看着那张便签上锋利又好看的字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跳从刚才就一直没有慢下来过。

江肇序走出咖啡馆后沿着那条巷子走了几步,拐进街角之后才拿出手机回拨了江擎云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哥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问他人在哪,晚上要不要回家吃饭,说父亲回来了。江肇序说好十分钟后到,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路边等红灯的间隙里目光越过车流看向对面那排渐渐亮起灯火的沿街商铺,神情平淡得像一潭深水。

他知道陶陶此刻大概还坐在那家店里对着电脑发呆,也知道她大概率会加他的微信,会在今晚把那块手帕叠好放进包里,会在接下来几天里时不时想起他,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自己好像开始期待跟他说话。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可他偏偏在刚刚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窗看见陶陶正低着头看那张便签,嘴角弯着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他看见那个弧度的瞬间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犹豫,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消失了。他把这种反应归结为对棋局节奏的本能掌控,绿灯亮起时他抬脚走过斑马线步伐很稳,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是先冷她两天让她自己找过来,还是借着还手帕的由头再约一次见面,他选了前者因为让人主动靠近的效果永远比追着人跑要好,可他没意识到的是自己已经在想下一次见面该穿什么了。

那天晚上江家的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佣人张姨的手艺几十年如一日地稳妥。江父坐在主位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还算矍铄,一边吃饭一边过问了几句公司的事,江肇序挑着重点答了,江擎云偶尔补充一两句,兄弟俩配合得默契十足。

江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把话题转到了吴家那条物流线上,说今天跟吴家老头通了电话,对方口气松了不少,看来寿宴那晚的面子给到位了。他说这话时看了江擎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了然,江擎云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生意归生意”。

江父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江肇序说下周有个行业协会的论坛让他代表江家出席,江肇序应了一声好,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瞥见江擎云正皱着眉看他,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探究,像是在掂量他今天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晚饭后江肇序回到自己房间,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微信通讯录那里果然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点开一看是一个浅蓝色头像的好友申请,昵称是“陶陶不吃香菜”,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上的橘猫,圆滚滚的肚子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在水流里,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该怎么落子,可忽然间某个画面不合时宜地闪了进来,是陶陶在咖啡馆里讲到自己被骗三百块钱时那种又气又笑的表情,眉毛拧着嘴角却是翘的,说“我真的蠢死了”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自嘲没有一点阴霾。

他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伸手拧上了花洒。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陶陶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手帕我洗好了,明天下午三点你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当赔罪。”后面跟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猫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

江肇序看着那个表情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打字回复:“有空,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边熄了灯,黑暗里他躺了很久才睡着,脑子里那根细针留下的触感在某个瞬间又轻轻晃了一下,被他翻身压进了枕头里。2

段评

好有意思,不够看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