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酒会初遇

我好像谈了个假恋爱

第一章

六月的临城像一个被扣在玻璃罩子里的巨大蒸笼,空气里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柏油路面上,连偶尔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都裹着一层潮湿的闷热,黏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陶陶蹲在南校区学术交流中心后台的消防通道里,半截身子几乎都要钻进那个散发着废旧纸箱霉味的角落,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金枪鱼饭团,米粒黏在嘴角也没顾得上擦,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像一只掉进煤堆又被人拎出来的白猫。

她今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是被学姐临时抓来当壮丁的,原说好只负责在后台清点礼品袋,结果开场前半小时有个负责端酒的男同学突发肠胃炎被送去医务室,她就被稀里糊涂地套上了那件并不合身的黑色侍者马甲,连头发都只来得及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扎在脑后。

学术交流中心的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线被无数个切割面折射得四散铺开,落在那些西装革履、杯觥交错的人影上,凭空给这个本应满是书香气息的百年校庆校友酒会染上了一层浮华又精致的味道。

江肇序站在人群最中央,手里端着一杯从头到尾只浅浅抿了一口的香槟,微微侧着身子,听一位满头银发的老教授讲当年在旧校区教书时那些陈年趣事,他唇角挂着弧度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老教授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适时地附和一两声,甚至在老教授讲到某个细节抬手比划时,极自然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帕子递过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清涧流泉般干净又熨帖的气质,让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都如沐春风,觉得这位江家二公子当真是临城商界难得的一股清流。

距离他不过七八步远的罗马柱旁边,江擎云正以一种极其隐忍的姿态把自己嵌在柱身和盆栽棕榈树的阴影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领结的边缘,只觉得脖颈处那一圈布料勒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他不远处站着几位企业界人士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期货指数和近期的政策风向,他在心里默默将这些信息归类存档,面上却分毫不显,只是保持着那张标志性的冷淡面孔,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钉在弟弟身上。

江肇序似乎察觉到了这道带着些许催促意味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来对上哥哥那双写满了“你到底还要多久”的眼睛,眼底的笑意不可抑制地深了几分,随即又不动声色地转回去,继续用那种温润且毫无攻击性的语调跟老教授攀谈,气得江擎云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被自己捏皱的领结,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决定再给弟弟十五分钟的时间挥霍。

与这个衣香鬓影的名利场截然不同的,是此刻正趴在后台冰凉瓷砖地上的陶陶。

她终于从一堆丝绒桌布底下扒出了那串挂着银色钥匙扣的U盘,起身时脑袋又在低矮的桌板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连揉一揉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连滚带爬地往走廊里跑。她脑后那根用来绑头发的黑色皮筋早在刚才那一通折腾里滑到了发尾,一头蓬松的卷发像炸了毛的蒲公英似的散开来,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卷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伸手胡乱拨了两下,没拨开,反而缠了一绺在手指上,她扯了一下没扯下来,索性不管了,顶着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卷毛往大厅里冲。

她端着那摆满了香槟杯的托盘往大厅走的时候,心里还在默默祈祷今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因为她总觉得自己这个人的运气像是有个内置的漏勺,无论怎么小心谨慎,倒霉的事情总能精准地找上门来。

她微微低着头,视线被面前那一排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壁挡得严严实实,只能凭借余光寻找脚下的路,心里默念着千万别撞到人、千万别摔跤,然而命运的齿轮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就在她刚跨进大厅侧门的那一瞬间,鞋尖精准地绊在了门槛下方微微凸起的一根地条上,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控,托盘上的杯子们发出了一阵清脆又刺耳的撞击声,半杯香槟率先泼洒出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金黄色的水光,而她整个人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地朝着前面那道深色的身影栽了过去。

江肇序是在香槟泼出来的前一秒钟察觉到动静的,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方那个踉跄的身影,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像常人那样侧身躲避,也没有伸手去挡那杯即将泼来的酒,而是极自然地上前半步,左手稳稳地托住了陶陶端着的托盘底部,右手虚虚地扶住了她因惯性而前倾的手臂,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可由于距离太近,还是有几滴飞溅的酒液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深色西装的前襟上,在那昂贵的定制面料上晕开了几点并不明显的湿痕。

陶陶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视线里撞进了一张含着浅淡笑意的脸,那笑意如同冬日里照在积雪上的暖阳,干净、温和,没有一丝一毫被打扰的怒气。江肇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带着一种清冽又平稳的质感,仿佛刚才那个险些被撞翻的人不是他一样:“没受伤吧?酒洒了就洒了,你还好吗?”

陶陶看着他西服上的水渍,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原本就因为紧张而绷着的神经几乎要断裂,她张了张嘴,连声道着歉,声音里甚至带了些因为过度慌张而泛起的细碎颤音:“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刚被绊了一下……”她一边说一边想要腾出手来找纸巾,却发现自己左手还端着托盘,右手还被对方虚扶着,根本动弹不得,窘迫得耳根都红透了。

江肇序看着她这副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反倒落得更真切了一些,他松开手,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方叠好的手帕,递到陶陶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不用找了,先用这个吧,沾了酒的手不擦干净,待会儿黏糊糊的会很难受。”

陶陶接过手帕,指尖因为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指腹而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胡乱擦着手指,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这辈子的好运都用来遇见一个脾气好到近乎不正常的人了。

就在陶陶恨不得即刻隐身遁走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屏幕上亮起的“吴茉莉”三个字像是某种来自现实世界的呼救信号。她借着接电话的由头连声说着“谢谢您”便仓皇逃离了现场,一头扎进了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处。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了吴茉莉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抱怨的嗓门,背景音里还伴随着重物砸击沙袋的沉闷声响:“陶陶!你猜怎么着,我爸让我去参加那个什么慈善晚宴就算了,还非得让我穿那条勒得我肋骨疼的裙子,我刚才在更衣室差点把它给撕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把我包装成个瓷娃娃摆在那儿,南边那条物流线就能自己长腿跑过来跟我们家签约了?”

陶陶听着好友中气十足的咆哮,原本被吓得狂跳的心脏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了下来,她把后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低低地笑出了声,学着吴茉莉的口吻安慰道:“你先忍忍嘛,大不了回头我陪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肉随便吃,我请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随即话锋一转,吴茉莉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警觉:“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背景音那么乱?你不是说今天去当志愿者吗,没被人欺负吧?”

陶陶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沾着香槟酒液、散发着淡淡雪松香气的手帕,小声说:“没被欺负,就是……又搞砸了点小事,不过遇到了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一点都没怪我。”

而在大厅的另一边,刚才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江肇序正站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慢条斯理地清理着西装前襟上那几滴已经干涸的香槟渍。他垂着眼用沾了温水的纸巾一点点擦拭着那块深色的布料,动作极慢,神情却与方才那个温润如玉的绅士判若两人,嘴角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眼底是一片毫无波动的冷漠。

他当然认得陶陶,临城陶家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小女儿,傻得几乎要将“好骗”这两个字写在那张因为慌乱而发红的脸上。他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跟她产生交集,但既然命运把这样一颗毫无戒备的棋子送到了他面前,他自然不介意顺手将这条线轻轻握在手里,权当是漫长布局中一场聊胜于无的开胃菜。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面无表情的脸,随手将那团擦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袖扣,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迈步走回那个需要他继续戴上完美面具的名利场,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回响,他觉得这些虚假的应酬和精密的算计反倒简单,毕竟对他来说跟人打交道本就不需要什么真心,只要利益分配得足够妥当,任何人都会成为他剧本里那个本分又尽职的配角,而今晚这个名为陶陶的意外,也只是剧本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

江肇序回到大厅时,江擎云已经站在门廊处等他了,见他过来便把手里的车钥匙抛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胸前那块微微发暗的水渍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江肇序接住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笑着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哥哥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点亲昵的戏谑:“怎么,等急了?刚才可是你自己说让我多待一会儿的。”

江擎云没搭理他这句废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读懂的审视与了然,然后迈步往停车场方向走去,声音低沉地抛下一句:“走了,回去再说。”

江肇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常要亮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悬在梧桐树梢上的冷白色光团,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父亲汇报今晚的社交成果,以及那个被他随手记在心里的名字,陶陶,究竟有没有必要在短期内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有它该被挪动的时候,而时间从来都站在他这一边。1

段评

太太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