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消散在走廊尽头,四人一同回到高三(2)班。教室里的喧闹稍稍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低声讨论试题的细碎话语。林知夏落座,将书包轻轻放在桌侧,指尖捋顺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温和笑意。
在所有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最省心、最体贴的人。
不管是谁心里烦闷,只要找到林知夏,总能得到耐心的倾听与宽慰。同学考试失利红着眼眶来找她,她会递上纸巾,慢慢开导;沈星辞周旋人际身心俱疲时,会悄悄和她倾诉疲惫;陆野冲动闯祸之后,焦躁难安,也是林知夏安静安抚他的情绪;就连一向清冷寡言的江逾白,压力积压到难以言说的时候,也愿意在她面前卸下一点点紧绷。
她像是一个柔软的容器,接纳身边所有人的委屈、焦躁、不安,习惯性兜底所有人的情绪,仿佛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难过。
可很少有人看见,这份温柔背后,是长久的隐忍与自我消耗。
同桌趴在桌上,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这次周测又考砸了,我爸妈肯定要说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林知夏立刻侧过头,放轻声音,眉眼柔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成绩不能代表全部,我们一起看看错题,慢慢补就好。”她一边轻声劝慰,一边抽出一张便签,写下几句鼓励的话递给对方,耐心听同桌断断续续诉说心里的焦虑,一点点抚平对方低落的情绪。
等同桌情绪平复,转身埋头刷题,林知夏才悄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淡淡的倦意。方才一直集中精神承接对方的负面情绪,心口像是压了一小块重物,闷得发沉。但她不会表露,更不会说自己很累。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压在心底,优先照顾别人。
“又在当情绪垃圾桶啦?”沈星辞转头看她,语气带着一丝心疼。他看得最清楚,林知夏总是优先顾及旁人,很少顾及自己。
林知夏浅浅一笑,轻轻摇头:“没事,她只是太焦虑了。”
她的回答永远是没事。
江逾白坐在前排,耳朵隐约听见身后的对话,没有回头,握笔的手指却微微一顿。他知道林知夏总是这样,习惯把所有难过独自消化,哪怕内心已经不堪重负,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柔模样。这也是他总忍不住默默注视她的缘由之一,他想看清这层温柔外壳之下,藏着怎样脆弱的内核,却始终难以完全读懂。
陆野将笔一丢,转头嚷嚷:“知夏,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别人诉苦你就接着,你难受了也可以跟我们说啊。”
林知夏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却没有接话。
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她早已养成了隐忍的习惯。她害怕自己的负面情绪会拖累伙伴,害怕成为四人小团体里的负担。她见过争吵、猜忌,所以拼命维持平和,宁愿独自吞下委屈,也要守住四人之间这份难得的羁绊。
课间,班里另一个女生因为和朋友闹矛盾,红着眼来找林知夏。她放下手中的习题,耐心听对方诉说矛盾始末,温和地帮对方梳理问题,从中调解。等女孩释怀离开,上课铃再次响起。林知夏拿起笔,想要继续做题,才发现掌心悄悄攥出了薄汗,太阳穴隐隐发疼。
她抬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额角,很快恢复平静,翻开练习册继续演算题目,方才积压的疲惫,被她不动声色地掩藏起来。
没有人留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所有人都默认,林知夏生性温柔,内心强大,不会有跨不过去的难关。大家享受着她的包容与安抚,却很少有人问一问,她会不会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只有沈星辞偶尔捕捉到她独处时落寞的神情,可每当他开口询问,林知夏都会笑着一句“我还好”轻轻带过。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周遭安安静静,林知夏没有睡觉,独自望着窗外香樟树叶发呆。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安静又柔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堆积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与压力。
她见过很多人的私心,听过很多不能外传的心事,那些沉甸甸的秘密,全部被她一人收好,深埋心底。温柔是她的保护色,隐忍是她长久以来的铠甲。她以为只要足够包容,足够退让,就能护住四个人的情谊,不让裂痕出现。
她以为包容可以化解一切矛盾,隐忍可以留住并肩同行的时光。
她尚且无法预料,一味的退让与隐忍,并不能阻挡猜忌滋生。当误会层层堆叠,当昔日挚友彼此对立,这份常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会冲破温柔的外壳,化作最决绝的反击。那个所有人眼中无害温柔的女孩,会在绝境之中,露出藏在长久隐忍之下的锋芒。
江逾白午休抬眼,向后一瞥,看见她独自望向窗外安静的侧影。少年眼底的怜惜与担忧,安静地沉淀下来,依旧没有出声打扰。
四人的影子,此刻依旧安稳交叠。可暗流,已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