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局设在一家私人会所,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门脸低调得像间茶馆。许甜穿了条奶白色的连衣裙,是许母亲自挑的,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珍珠,衬得她整个人温温软软的,像块甜点。
出门前许母拉着她手腕上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又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甜甜今天真好看。”语气亲昵,眼神却有点飘,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瓷器。
林晚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许甜被许母挽着胳膊塞进后座。许甜回头找了她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林晚微微抬了抬下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稳住。
会所里面别有洞天,包间里挂着水墨山水画,檀香烧得细细一缕。桌边坐了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油头梳得溜光,手腕上一块金表,看见许甜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夫人,这就是令千金?果然名不虚传。”男人站起来,笑得满脸殷勤,伸手要跟许甜握。
许母轻轻推了许甜后背一把,许甜只好伸出手。那男人握住她指尖,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动作极轻极快,快得像是无意的。许甜胃里一阵翻涌,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因为许母在背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
席间许母跟那男人聊的都是生意上的事,什么“资金周转”“短期拆借”,许甜听不懂,只管低头吃饭,偶尔被点名了就抬头笑一笑。那男人的目光一直往她身上扫,后来干脆端着酒杯坐到了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说话时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耳侧。
“许小姐今年十八?花一样的年纪啊。”他笑吟吟的,眼神却黏糊糊的,像爬了层油。
许甜浑身僵硬,筷子戳在碗里半天没动。她想起林晚昨晚说的“拿你当招牌”,现在她明白了——招牌是给人看的,而这个人想看的显然不止招牌。
许母在对面看着,笑容端庄,一点要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就在那男人的手快要落到许甜肩膀上时,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服务员端着果盘进来,身后跟着个人,穿着会所服务生的黑色马甲,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那人把果盘放在桌上,动作利落地摆好,转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那男人的胳膊,男人手里的酒洒了一点在裤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连声道歉,声音压得很低,弯腰递上纸巾。
男人骂骂咧咧地起身去擦裤子,位置挪开了半步。许甜抬头,正好看见那服务生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
林晚。
她只停留了两秒,摆完果盘就走了。门关上后,许甜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趁那男人还在擦裤子,端起桌上的酒杯,手“不小心”一抖,半杯红酒全泼在了自己裙子上。
“啊——”她惊呼一声站起来,裙子前襟洇开一大片暗红色。许母的脸瞬间僵了。
“妈,我去洗手间弄一下。”许甜拎着湿淋淋的裙摆,不等许母反应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逃。
走廊尽头,林晚靠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包湿纸巾。许甜一过来就被她拽进了楼梯间,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檀香味。
“看到了?”林晚把湿纸巾递给她。
许甜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裙子,手还在抖。“那个人……他摸我手。”
“嗯。”林晚靠着墙,表情没什么波动,“许夫人安排这个饭局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她拿你换投资,那男人拿钱换人,各取所需。”
许甜擦裙子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怎么能……她养了我十八年。”
林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所以她配不上你这声妈。”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包间传来的丝竹声。许甜把湿纸巾攥成一团,扔进墙角垃圾桶。“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继续吃。”林晚把帽子重新戴正,压了压帽檐,“那个投资人叫赵金福,跟许家借的高利贷是同一拨人。许家欠他们一千二百万,赵金福刚才摸你那一下,是想看看这笔债能不能换个方式讨。”
许甜脸色煞白:“什么方式?”
林晚推开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放心,我盯着呢。”
她闪身出去,铁门轻轻合上。许甜一个人在楼梯间站了半分钟,把裙子上的水渍拍了又拍,抬头对着消防通道里那面模糊的镜子练习了一下笑容。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又乖又懂事。
她推门回了包间,许母正跟赵金福赔笑,说甜甜不懂事弄脏了裙子,改天再请赵总吃饭赔罪。赵金福摆摆手,眼睛从许甜湿了一片的胸口扫过,笑得意味深长:“没事,小姑娘嘛,有的是机会。”
许甜坐回位置上,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咽了。她忽然想起林晚刚才说的那句话,想起周萍那张插着氧气管的脸。她突然觉得这桌上的菜一点味道都没有了,连嘴里的咀嚼都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饭局结束的时候,赵金福塞了张名片在她手心里,指尖又在她掌心刮了一下。许甜捏着那张名片,脸上笑着,心里却把那个男人连同许母一起,狠狠地钉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名单上。
回家的车上,许母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过了好半天忽然说了一句:“甜甜,赵总人不错,以后多接触接触。”
许甜嗯了一声,扭头看向车窗外。夜色里霓虹灯飞速后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而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