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

另一个随从跟着点头：“就是，一个刚进京没人管的毛头小子，仗着宁远侯的名头罢了。侯爷和夫人都在朔凉，他在京城连个撑腰的都没有，狂什么狂。”

顾泽林站在醉仙楼二楼栏杆边，拿手指弹了弹栏杆，回头瞥了两个随从一眼：“你们懂什么。”

两个随从闭了嘴。顾泽林把酒盏里剩的半口泼出栏杆外头，转身往雅间走，丢下一句：“程赢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程赢出了醉仙楼被风一吹，脚下发飘，扶着路边拴马桩站了一会儿。林子英帮他把外袍系好：“世子，夜里风凉，咱们回府吧？”

程赢打了个哈欠：“行。”

林子英蹲下身：“属下背您。”

程赢往旁边躲了一步：“不用不用，我有手有脚的，自己走。”

林子英只好直起身跟在后头。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往侯府方向走，街面上灯火通明，摊贩还没收尽，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气，几个小孩举着风车从身边跑过去。

程赢走着走着忽然停住，揉了揉耳朵：“子英，你听见什么没有？”

林子英侧头听了听：“世子听岔了吧？”

“杀人了——”

“啊——”

一声尖叫从街西头劈过来。程赢酒醒了一半，转头看去，人群从西边往东涌，推车的翻了担子，馄饨撒了一地，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被人撞翻，插糖人的草靶子滚出去老远，糖稀糊了一地。妇人抱着孩子被人群裹着跑，鞋都掉了一只，回头喊“当家的”却找不着人。一个挑担的汉子撂了扁担就跑，竹筐滚到路中间绊翻了后头三个，后头的人刹不住脚，叠罗汉似的压上去，哭的喊的骂娘的混成一锅。

程赢被身后跑过来的人撞了个趔趄：“什么杀人了？”

林子英一把攥住程赢手腕往回拽：“有刺客！世子咱们快走！”

人群越挤越密，一个壮汉抱着脑袋从程赢身边冲过去，肩膀撞在他胸口，程赢退了两步踩在谁的脚上，那人痛得骂了一句“不长眼”，程赢还没来得及回嘴就被林子英拉着往前跑。背上又挨了两肘子，脚底下踩了谁的鞋，踉踉跄跄往前扑，林子英赶紧回身架住他胳膊。

程赢破口大骂：“谁敢在天子脚下这么狂？当街杀人？不要命了？城防干什么吃的！”

林子英架着他往街边挤：“世子咱先离开这——”

“娘！”

“娘你在哪啊！娘！”

“呜呜呜——”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被人群推得东倒西歪，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底下缩成一团，扯着嗓子哭。程赢脚步一停，挣开林子英的手往那边跑。

林子英吓一跳追上去：“世子！”

人太多，一挤一散，林子英被人流挡了两步远，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赶紧拨开前头的人往里挤。

程赢蹲到小男孩面前，拿袖子给他擦了把脸：“乖，跟哥哥走，哥哥带你找娘亲好不好？”

小男孩哭得直打嗝：“娘亲不要我了……她、她不要我了……”

林子英从人缝里挤过来，一把抓住程赢胳膊：“世子快走！”

程赢没理他，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脑勺：“娘亲没不要你。她去给你买糖葫芦了，那边人太多走散了。她让我来找你的，你要不要跟哥哥走？”

小男孩拿手背抹眼睛：“哥哥……娘亲她没不要我？”

“嗯，跟哥哥走好不好？”

小男孩抽抽搭搭点了点头。程赢把他抱起来，刚站起身，一道寒光从街对面飞过来。林子英喊了声“世子低头”，程赢偏头一躲，那柄短剑擦着他耳朵过去，噗地扎进身后一个挑担汉子的胸口。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剑柄，往前扑倒。

“死人了！”

“啊啊啊啊——”

“救命啊！杀人了——”

人群彻底疯了，往两边铺面里钻，撞得门板咣当响。小男孩吓得搂紧程赢脖子嚎起来，程赢两条腿被挤得站不稳，后背抵着人潮退了两步。林子英拔剑挡在他身前，目光扫过街面几个穿黑衣的人：“世子，他们是冲这孩子来的。”

程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男孩。孩子吓得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三个黑衣人从人群里挤出来，领头那个抬手一挥，另外两个分左右包抄。林子英提剑迎上去，剑刃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喊：“世子快走！”

程赢抱紧孩子往东跑。两个黑衣人从斜刺里截过来，一个堵住巷口，一个从侧面兜抄。

“别多管闲事。把那孩子留下，留你一命。”

程赢退了一步，后背贴上路边的墙：“做梦。”

“找死！”

黑衣人拔刀就劈，程赢侧身拿孩子换到里侧，抬脚踹在他腕子上，刀歪了半寸劈进墙砖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程赢趁这空当往巷子里跑。另一个黑衣人追上来，程赢抱着孩子跑不快，后肩被刀尖划了一道，外袍豁开个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洇湿了里衣。

他闷哼一声没停步，拐进巷子往深处钻。朱雀大街人太多了，再在街上打下去不知道要伤多少无辜。巷子两边是铺面的后墙，堆着破筐烂篓，程赢绊了一脚差点摔出去，扶住墙稳了稳身子继续跑。

后头脚步声紧咬不放。程赢跑出巷口，前面又兜过来一个黑衣人，两把刀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程赢退到墙根，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喘着粗气：“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碰我一下试试。”

领头的黑衣人笑了一声：“哦？是哪家的小公子？死到临头还摆公子哥的架子。”

“别跟他废话，快动手。”

前面那个提刀就砍，程赢侧身躲过，刀风劈在他方才站的地面上，青砖裂了缝。程赢抬脚踩住刀背，右手一把攥住黑衣人手腕往墙上一磕，刀脱了手。后头那个趁空档从侧面劈过来，程赢抱着孩子躲闪不及，左臂挨了一刀，袖口豁开，皮肉翻出来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把孩子换到右胳膊上夹着，左手在地上摸到半块断砖，反手砸在侧面那个黑衣人面门上。那人捂着鼻子退了两步，鼻血从指缝往外冒。

领头的黑衣人啧了一声：“有点意思。”

程赢趁着这个空当抱着孩子往巷子另一头跑，跑了两步左臂疼得直抽，脚底下踉跄，孩子吓得又哭起来。身后黑衣人提刀追上来，程赢拐过巷角，一头撞在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是巡防营的兵丁，后头跟着一队人举着火把。

“怎么回事？”

黑衣人扭头就跑，巡防营的兵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看见程赢抱着个孩子靠在墙上，左胳膊血糊糊一片。

“小公子，哪家的？”

程赢喘匀了气：“宁远侯府的。这孩子找不着娘了，先给他找娘。”